碎石落了一地。
徐强站在那堆废墟上,汗流浃背。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把铁锤,虎口因为剧烈的震动而裂开了几道细细的血口,鲜血混着汗水,一滴一滴砸在那些暗红色的花岗岩碎块上。
他那件原本就洗得发白的旧汗衫,此刻已经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地贴在瘦削却依旧挺拔的脊梁上。
全场死寂。
几千名老百姓像是被这惊天一锤给震碎了魂儿,一个个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
“强哥……你这是干啥啊?”
刘铁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看着那堆被砸烂的石碑,眼珠子都红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委屈,“这是全乡三万六千人,一人一块钱凑出来的。咱们是想让后代记住你的好,你咋就把它当成仇人给砸了呢?”
“记住我的好?”
徐强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清明。
“铁柱,你告诉我。咱们红峰村、红土乡,缺的是这一块写了名字的石头吗?”
刘铁柱愣住了。
“咱们缺的是路,是水,是娃们手里的书本,是老百姓生了病能看得起医生的底气!”
徐强猛地转过身,指着那堆还在冒着烟尘的碎石,声音沙哑却如同洪钟大吕。
“这一块石头,在那石料厂里放着,它就是块材料,要是把它竖在咱们政府的大门口,刻上老子的名字。那它就不是碑,它是堵在老百姓心口的一堵墙!”
徐强往前跨了一步,在那满地的碎石间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摩擦声。
他盯着在场的每一位乡亲。
“我徐强当了一辈子官,我见过太多的聪明人,还没做出半点成绩,就先想着怎么立牌坊。他们觉得碑立得越高,这官当得就越稳。可结果呢?”
徐强冷笑一声,语气里透着股子彻骨的寒意。
“等他们被带走的时候,老百姓第一个冲上去砸的就是那块碑!那种靠着权力堆出来的名声,比这张纸还要薄,风一吹就散了!”
“徐老专员……咱们是真的心疼您啊。”
一个抱着孩子的农妇小声哭着说道。
徐强的眼神柔和了一些,但语气依旧坚定如铁。
“乡亲们,你们的心意,我徐强领了。但我今天得给你们交个底,也得给站在我身后的这些后生们交个底。”
他回头看了一眼徐朗,又看了看那些满脸震撼的年轻干事。
“当官的如果为了立碑,那他这官就当到了尽头。因为他的眼睛已经不盯着地里的庄稼了,他开始盯着历史的评价了。他开始虚伪了,开始做秀了,开始怕丢了那点虚名而不敢去碰硬骨头了!”
徐强猛地一挥手。
“碑在外面,那是给别人看的。那是给那些路过的领导、给那些来考察的记者看的。那叫‘面子’工程。我徐强这辈子,最不稀罕的就是面子!”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真正的碑,得立在心里。那是咱们这一辈子的念想。只要以后你们喝着甘甜的泉水,能想起这水来得不容易;只要你们走在那条平整的柏油路上,能想起那路是咱们自个儿一锹一锹铲出来的。这,比刻在石头上的字要硬一万倍!”
徐强指着那堆暗红色的碎石,对着刘铁柱吼道。
“铁柱!别在这儿抹马尿了!去,把村里的农用车全给我开过来!把这些碎石头,一车不剩,全给我拉走!”
“拉……拉哪儿去?”
刘铁柱有些发懵。
“拉到咱们村小学的门口!”
徐强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火种,“那条进校的小路还没硬化,一到下雨天,娃们就得踩一脚的泥。把这些石头给老子砸成小块,铺在那条路上!”
“既然是老百姓集资买的,那就得让这些石头,继续为老百姓垫脚!”
徐强的命令,就像是最后的一记重锤,彻底砸开了所有人最后的心防。
两个小时后。
红土乡政府门口的废墟被清理干净了。
十几辆农用三轮车拉着那些曾经承载着“功德”的碎石,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校园。
徐强没让任何人代劳。
他亲自脱了外衣,穿着那件汗渍斑斑的背心,在那条长约百米的校园小路上,弯下腰,一双长满了老茧的手,一块接一块地铺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