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火焰。
“爸,妈。”
徐朗的声音沙哑,却字字千钧,“我上任了。”
这四个字。
包含了太多的血泪,太多的挣扎,也包含了那本被翻烂了的《基层工作笔记》里所有的重量。
徐强盯着儿子额头上的那块红印。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跪在老支书的坟前,发誓要把那条路走亮堂。
他想起了在九龙湾,自己一个人面对漫天的唾骂和资本的绞杀。
而现在,这根接力棒,这个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千斤重担,终于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肩上。
徐强缓缓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他一把抓住徐朗的胳膊。
“起。”
徐强低吼一声,双臂猛地发力,像拔一棵深深扎在泥土里的树一样,硬生生地将一百四十多斤的儿子从地上拔了起来。
“啪!”
徐强一巴掌重重地拍在徐朗的后背上。
那力道极大,震得徐朗的白衬衫上都印出了一个清晰的巴掌印,也震出了徐朗胸腔里的一口闷气。
“骨头没软。”徐强冷峻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其灿烂、也极其骄傲的笑容。
他看着徐朗,就像看着当年那个在平江大雨中死死护着工人饭碗的自己。
“小朗。”徐强收起笑容,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
“你现在是书记了。手里握着的是宁山几十万老百姓的命。你记住了,这世上最难防的,不是那些拿着刀子的土匪,而是那些端着笑脸、拿着钞票来给你‘送温暖’的老爷。”
徐强指着徐朗心口的位置,声音如钟。
“那本笔记,你看破了皮没用。你得把那些字,刻进这里。你要是敢在这宁山县,拿老百姓的血汗钱去换你自己的乌纱帽……”
徐强顿了顿,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比最冷的刀锋还要可怕。
“那老子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得亲自去县委大院,把你从那把椅子上拽下来!”
徐朗迎着父亲的目光,眼底的光芒越来越盛。
“爸,您放心。”
徐朗咬着牙,一字一顿,“徐家的种,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宁山这块地,我就是拿命填,也绝不让那些吸血鬼再踏进半步!”
“好!”
徐强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徐朗,挥了挥手。
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婆妈。
“去吧。”
徐强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蔚蓝的天空,声音在清晨的院落里回荡,带着一种两代人跨越时空的传承与决绝。
“别丢了这身皮。”
徐朗看着父亲那略显佝偻却依旧如山般坚挺的背影,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
阳光照在他的白衬衫上。
在那条通往权力和责任的路上,他的背影,和二十年前那个开着破桑塔纳的疯子。
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