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书记办公室,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依然有些掉漆。
宁山县委大院的这栋老楼,像是被时间封印了。
走廊里那股子混合着消毒水和旧档案的酸腐味儿,二十年都没变过。
徐朗推开二楼最东头那扇厚重的木门,皮鞋踩在有些褪色的暗红色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间屋子很大,空旷得让人觉得有些冷。
陈设极其简单,除了一排装满各类卷宗和党史资料的书柜,就只剩下那张横亘在落地窗前、仿佛一道权力屏障的红木办公桌。桌面的边角处,几块漆皮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苍白的木质纹理。
小刘跟在后面,轻轻带上了门,他没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徐朗那宽阔的背影。
作为经历了宁山两代“徐书记”的老人,他太清楚这间办公室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这里,是徐强当年拍桌子罢免教育局长的地方;
是高明远派人深夜送来子弹恐吓的地方;也是那道震惊全省的《关于彻底清查宁山县违规矿产资源的绝密指令》签发的地方。
徐朗缓步走到办公桌前。
他没有急着坐下,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斑驳的桌面,感受着那冰冷而粗糙的触感。
那一刻,他仿佛触电般地感觉到了一种跨越了二十年时空的余温。
他似乎能看到父亲当年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在这张桌子上奋笔疾书的模样;能看到父亲怒不可遏地将茶杯摔向那些贪官污吏时的狂傲。
“书记,这桌子……要不要让后勤换张新的?”
小刘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换什么换。”
徐朗收回手,语气平淡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味道,“这桌子虽然旧,但它硬。它见过宁山最黑的夜,也撑起了宁山最亮的天。坐在这张桌子后面,心里踏实。”
他拉开那把同样有些年头的转椅,缓缓坐了下去。
真皮座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
徐朗双手扶着桌面,背脊挺得笔直。他看着眼前这片曾经属于父亲的战场,眼底深处,一抹复杂的情绪在疯狂翻涌。
二十年前,父亲坐在这里,是为了给那些被矿难掩埋的冤魂讨回公道。
二十年后,他徐朗坐在这里,是为了给这片已经苏醒的土地,插上腾飞的翅膀。
他伸手拉开办公桌中间的那个大抽屉。
这抽屉似乎很久没人用过了,轨道生涩得很。
伴随着“刺啦”一声刺耳的摩擦音,抽屉被拉到了底。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
徐朗有些失望地准备关上。
突然,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抽屉最内侧、那个极其隐蔽的死角里,似乎卡着一张发黄的纸片。
他伸手,费力地将那张纸片抠了出来。
这是一张普通的便签纸,边缘已经因为受潮而卷曲、发脆。
徐朗将便签拿到台灯下。
当看清上面的字迹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心脏像被一柄重锤狠狠击中,猛地抽搐了一下。
字迹很潦草,甚至带着一种力透纸背的杀伐之气。
那是一种徐朗再熟悉不过的、专属于他父亲徐强的笔锋。
纸上只有七个字:
“不畏浮云遮望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