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手艺,是他当年在农机厂当学徒时练就的。这种“火固”的法子,能让竹子一辈子不变形。
“老哥哥,你刚才说分神。”
徐强一边缠着铜丝,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其实咱们那时候都一样。在那个位子上坐着,谁的心能真的静下来?每天睁开眼,那是几万人的饭碗。闭上眼,那是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他转过头,看着孟德海。
“你摸摸现在这空气,没那股子行政审批的烟火味儿,多透亮。”
孟德海沉默了。
他看着徐强那双布满老茧、却极其稳健的手。
在那细细的铜丝缠绕间,原本散架的鸟笼,正一点点恢复它原有的精巧和傲骨。
“是啊。”孟德海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神情也变得温和了下来,“还是这儿好。吵架也是为了下棋,生气也是为了只猫。这种累,累得心里踏实。”
两个老头就这样在午后的阳光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当年的老支书,聊九龙湾的那些疯子,聊徐朗在宁山又捅了谁的马蜂窝。
徐强的动作很细,每一处接口都打磨得严丝合缝。
他不仅修好了断梁,还顺手在鸟笼的提梁处,用细铁丝拧出了一个极其小巧的、像是军功章一样的圆环。
“哟,这玩意儿够洋气的。”孟德海凑过来,啧啧称奇。
“这叫‘定心扣’。”徐强放下工具,将那只战战兢兢的画眉,重新送进了笼子里,“以后追猫的时候悠着点,别再把老骨头给折腾散了。”
笼子修好了。
原本黯淡无光的竹身,在夕阳的映射下,竟然透出了一股子如玉般的润泽。
孟德海提起笼子。
他先是习惯性地左右晃了晃,确认纹丝不动后,那张黑红的老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一个极其灿烂、也极其孩子气的笑容。
“嘿!真有你的,强子!这手艺,没丢!”
他从兜里抓起一把精心调配的谷子,塞进食罐里。
那只受了惊吓的画眉鸟,在看到熟悉的环境后,先是试探性地跳了两下。
紧接着。
它抖了抖羽毛。
昂起头。
对着这满山的斜阳,清了清嗓子。
“啾——!啾啾——!”
一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脆、都要嘹亮、也都要欢快的鸣叫声,在那静谧的小院里,轰然炸响。
那是生命在自由呼吸的声音。
也是这两个看透了世俗云烟的老男人,最好的伴奏。
孟德海一抹光头,斜着眼看着徐强,临走前还不忘扔下一句狠话:
“强子,下棋你不行,抓贼你还是不如我!”
徐强笑骂一声,对着那个提着笼子、步履蹒跚却异常欢快的背影,随手扔过去一根劈好的竹条。
夕阳下。
那鸟叫声,在那红峰村的山谷间,传出了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