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山奇迹让省委下定决心，调徐朗往平江。

一纸调令，如同一道惊雷，在深秋的江南省官场上空轰然炸响。二十六岁的市委常委、最年轻的副厅级实权大员，这已经不仅仅是“破格提拔”能够形容的了。

这在全省乃至全国的政坛历史上，都是一抹极其浓重、甚至带着些许杀气的亮色。

越野车平稳地行驶在通往平江市的高速公路上。

徐朗坐在后座，手里轻轻摩挲着那本已经磨得没了棱角的黑色笔记。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从宁山那连绵起伏、带着暗红色泽的群山，逐渐变成了平江那烟雨蒙蒙、水网交织的温婉平原。

但他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藏着的是足以吃人的旋涡。

“书记，咱们这就到平江地界了。”

小刘握着方向盘，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亢奋。三年前，他跟着徐朗去红土乡，那是奔赴刑场般的决绝；三年后，他陪着徐朗回平江，那是王者归来的狂放。

“强哥，您说这平江的老伙计们，现在是不是正盯着咱们的车屁股呢？”小刘嘿嘿一乐，从后视镜里瞅了一眼徐朗。

徐朗没接话。他降下车窗，任由一股带着潮气的湿冷海风灌进车厢。

平江。

这里是他父亲徐强真正成名的地方。

二十多年前，徐强在这里单枪匹马闯入罢工现场，在砖头和瓦块中间，用半条命护住了几千个家庭的饭碗。

但这里，也是徐强的伤心地。

当年的徐强，在这里被门阀世家联手封锁，在那间阴冷的办公室里熬白了头发，最后在权力最巅峰的时刻，为了避开那些肮脏的纠缠，不得不选择了那条最孤独的退隐之路。

“这地方的水，一直没清过。”徐朗低声呢喃。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枚沉入水底的铁锚，稳得让人心惊。

越野车缓缓驶入平江市区。

这里的繁华比起三年前更甚，高楼大厦如林，街道上车水马龙。但徐朗的目光始终盯着那些阴影里的老旧厂区。他知道，那些地方，才是平江的良心，也是最容易长出脓疮的软肋。

下午两点，车子稳稳地停在了平江市委大院的大门口。

那是一座苏式风格的老建筑，青砖红瓦，墙皮上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透着一股子肃穆且压抑的行政气息。

门口的伸缩门紧闭，两名穿着笔挺制服的保安正站在岗亭旁，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这辆挂着宁山牌照、满身尘土的SUV。

徐朗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今天依旧没穿那身为了上任而定做的西装，而是套了一件极其寻常的深蓝色夹克，脚下那双解放鞋已经被他换成了一双黑色的老头布鞋，那是临行前，徐强亲手递给他的。

他就那样站在那扇象征着平江最高权力的门前。

脊梁挺得像一杆标枪。

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初来乍到的生涩，反而透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如同巡视领地般的冷冽。

“干什么的？有预约吗？”

一个老保安从传达室里走了出来。

他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腰背有些佝偻，那身宽大的制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晃荡。

他手里拿着个不锈钢的保温杯，正准备按照惯例盘问这个看起来像个基层干部的年轻人。

然而，当老保安看清徐朗那张脸的一瞬间。

“啪嗒。”

不锈钢杯盖掉在了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老保安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了原地。

他死死地盯着徐朗，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原本那股子公事公办的冷漠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甚至带着一丝惊恐的震撼。

他颤抖着手，揉了揉眼睛，又往前凑了两步。

“你……”

老保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生锈的铁钉。

“你是……徐书记的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