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徐强的儿子回来了,纺织厂的退休工人们,自发组织了欢迎队。
这一天,平江市的老工业区像是过年一样热闹。
原本已经安静了许多年的家属院林荫道,此刻,却被黑压压的人群挤得密不透风。
这些老百姓手里,没有挥舞什么彩旗,更没有拉起那些官里官气的横幅,他们只是穿着最整洁的旧工装,或者那种浆洗得有些褪色的的确良衬衫,静静地守在那座刻着“平江第一纺织厂”几个大字的青砖影壁前。
徐朗的越野车刚拐进巷口,就被这阵仗给惊住了。
“书记,咱们这车……怕是开不进去了。”
小刘减慢了车速,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前方。三年前在红土乡,他见过万民送行的悲壮;可今天在平江,他看到的却是一种,如同迎接自家子侄归来的炽热。
“熄火,走进去。”
徐朗推开车门,脚刚踏上那块,已经有些开裂的青石板路,周围原本压抑着的寂静,瞬间被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声撕碎。
“是强子的娃!真是徐书记的娃!”
一名头发花白、穿着藏蓝色老式工装的老师傅率先冲了过来。
他那双布满了老茧和陈年烫伤痕迹的大手,死死地抓住了徐朗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甚至让徐朗感到了一阵微微的刺痛,但他没有挣扎,只是温和地注视着这位老人。
“孩子,你可算回来了!”
老师傅姓王,是当年纺织厂改制时,徐强从宿舍里亲手拉出来的那批“铁军”之一。他那张布满了褶皱的老脸上,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深陷的纹路横冲直撞。
“像!长得真他妈像啊!”
王师傅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这眉眼,这股子利索劲儿,简直跟你爹当年在暴雨里守大门的时候一模一样。孩子,你别怕,这平江的天要是再黑了,咱们这帮老骨头还没烂呢,咱们给你顶着!”
“老王头,你快松手!别把人家小徐书记给掐疼了!”
人群里挤出几十个老工人,他们纷纷伸出手。
有的摸了摸徐朗的肩膀,有的拉住他的衣角,有的则是憨厚地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瞅着。
这些老人们,有的手里拎着一袋子自家晒的干菜,有的怀里揣着两个刚出锅的肉包子。
那种最原始、也最滚烫的民意,像是一股极其狂野的激流,瞬间将这个最年轻的市委常委淹没其中。
“小强啊,咱们这儿不谈公事,你也别跟咱们摆官谱。”
一名退休的女工拉着徐朗的另一只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咱们这帮人,这辈子就认你爹那个理儿。听说你现在也当大官了,咱们没别的要求,你就陪咱们去厂里那个老食堂,吃顿红烧肉,成不?”
“对!吃顿红烧肉!那是你爹当年带着咱们抢回来的肉!”
几千名老工人齐声呐喊。
声音,在这些红砖瓦房之间回荡,震得树上的枯叶簌簌而落。
徐朗没法拒绝,他看着这些老人们渴望的眼神,那是一种,对自己父亲,近乎信仰般的忠诚的延续,他点了点头,声音沉稳而有力:
“成,老人家,我听你们的,今天咱们不吃国宴,就吃咱们厂的红烧肉。”
一路上,徐朗没有坐车。
他被这些白发苍苍的老人们簇拥着,像是一颗被众星捧着的月亮,缓慢地走向那个已经变成了社区食堂的老厂区。
徐朗走得很慢。
他边走边看。
他看到了。
那些曾经漏风漏雨的棚户区,现在已经变成了整洁明亮的共有产权房,楼下的健身器材旁,几个孩子正在欢快地追逐。
他看到了。
那些原本堆满了垃圾的荒地,现在成了街坊邻居们纳凉的小公园,老头们正围在石桌旁,为了半步残棋争得面红耳赤。
这种安详,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幸福感,绝不是任何华丽的统计报表能粉饰出来的。这是他父亲当年在那场暴雨中,顶着那块砸在额头上的转头,硬生生为这些老百姓守住的底气。
在那一瞬间。
徐朗的手心微微出汗。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本卷了边的《基层工作笔记》。
他突然明白。
父亲在笔记里写下的每一个字,其实都对应着眼前的一个笑脸。
“书记,您看这儿。”
小刘凑过来,指着食堂门口一根合抱粗的水泥柱子。
那上面,还残留着一个已经变黑了的、极其模糊的红手印。
那是二十多年前,徐强在这里立下军令状时留下的,虽然经历了无数次粉刷,但那枚手印的主人,似乎一直被这些工人保护着,不让任何人把它抹掉。
“孩子,想什么呢?”
王师傅拉着徐朗坐下,一大盘红得发亮的红烧肉,被端到了桌子正中央,“快趁热吃。这味儿,还是当年的方子,你爹最爱这口。”
徐朗拿起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