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隐藏的体检报告(1 / 2)

薇薇没说话。她今年二十四,来上海两年,卡里三万八,是爸妈给的加上自己攒的。这个月她跟着买了两万块中字头的基金,赚了四千多,是两个月工资。这两天她夜里睡不好,一闭眼就是那条红线往上蹿。

“秦总,”她犹豫了一下,开口了,“我想问个事。有个基金公司叫明远,你知道吧,新闻里那个。他们有个公募,每天限购一千块。”

“知道,热搜上挂着呢。”秦总说,“怎么了?”

“我想把赚的这四千,加上再凑凑,凑一万,一天一千,去排他们的队。”薇薇说,“大军哥要笑话我就笑话。我算了,一万块买他们那个,跟存钱差不多,就是排队能排十天。”

大军真笑了:“一千块一千块地买?薇薇,你这胆子,白长了张好看脸。行情在这儿摆着,一天一千块,一个月才三万,中冶一个涨停你就赚回来了。”

“涨停是赚。”薇薇说,“可是排队不亏钱。我不太懂股票,我就懂这个。”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周姐抬起头,多看了这姑娘一眼。

秦总把桌上手机扣了个面。“上班时间不许看盘,下礼拜一起,违者扣钱。”他说,“散会。”

人都走了,他自己回了办公室,关上门,掏出手机,点开行情。他自己也有仓位,两成,交建。是上个月偷偷建的。他买交建不为别的,去年投标,他跟交建项目上的人吃过一回饭,那顿饭从头到尾,对面那个项目经理把每道菜的工夫都在算工程进度。散场的时候那人跟他说了句话:工期就是命。

秦总当时不懂。现在懂了。他一个做实业的,看不懂K线,就认这个:做事扎实的人,股票大概也扎实。

他盯着交建的红数字看了一会儿,心里盘算:两成仓,是再加点,还是就这样。想到周姐那句备用金,又想到薇薇那句排队不亏钱。他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兜里,接着看货款合同。

再加点吧。他想。就加一成。

周六中午,某大学城,研究生宿舍楼,熄灯前的卧谈。

金融系研二的宿舍,四个人,三个在炒股。

小马睡上铺,是宿舍首富。他从二月份开始满仓中国南车,本金八千,是他妈给他配眼镜的钱挪的。到现在,账户两万六。每天晚上熄灯以后,他要把手机屏幕调到最亮,把账户那个数字端端正正给全宿舍看一遍,像上供。

“看到没有。”小马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南车。等它合并成中车,那就是中国神车。神车你懂吗,全国就一辆。翻了倍我带你们吃小杨生煎,管够。”

“下铺”的博士师兄来了句:“小杨生煎涨价了。从七块涨到八块五。”

“为什么?”

“我上周问过老板。”师兄说,“老板说,炒股赚了,涨点价大家不在乎。小马,你听懂这句话了吗?生煎老板不在乎生煎了。一个卖生煎的,主营业务是生煎,现在他不在乎生煎了。”

黑暗里没人接话。过了一会儿,斜对床的老朱开了腔。

“我学姐在明远。”老朱说,“研究生毕业进去的,说起来就前年。她们那儿规矩邪门,晨会二十二分钟,谁要是汇报里带个‘大概’,当场站着重说。研究室的墙上贴着一行字,杠杆上限百分之一百五。学姐说,那行字是两个领导各写各的贴一块儿的,一人管一半。”

“管什么的?”

“一行管贪,一行管怕。”老朱说,“学姐的原话。她说她刚去的时候不懂,干了一年懂了,那楼里的人,把贪和怕挂在墙上,天天看着,跟看自家祖坟似的。”

“你学姐赚多少?”

“人家不说。学姐就说了一句,我们这楼里,谁也不许说钱多钱少,只许说数对不对。”老朱顿了顿,“对了,我也买他们那个了。一天一千,排了一个月队了。我妈给我的生活费,我一天挪一千进去,就当存了。”

“一千块。”上铺的小马嗤了一声,“老朱,等你排够一万块,我的神车已经五万了。”

“那不一样。”老朱说,“你那个五万,是市场借你的。我这个一万,是我的。市场哪天要往回借,你的得还,我的不用还。”

黑暗里又静了。过了很久,上铺传来小马翻身的声音,含含糊糊一句:“睡觉睡觉,周一还得看盘。”

凌晨一点,有人说了句梦话。全宿舍听清楚了,两个字:涨停。

同一个周六下午,杨浦。

钱师傅出完上午的车,把车开到了营业部门口。周六不交易,营业部大厅里却人来人往,办业务的,改密码的,还有一帮人聚在大屏前面聊天,聊得跟开盘了一样。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抽了半根烟。

大厅里飘出来几句。“中冶要到十五,公司里的人说的。”“十五?我看十八,一带一路修十年,中冶吃十年。”一个声音说得最响:“满仓干,这波不一样,这波是国家让涨。”

钱师傅把烟掐了。

他的中冶,六块八的本,五年的套,如今十块八。两万股。账面浮盈八万块,他跑车四年也攒不下这个数。他媳妇从上礼拜开始,天天晚上问他一句话:卖不卖。

五年的煎熬他记着。可是他也记得三月底那天晚上,他把方向盘上那张“解套就走”的纸条撕了。他说过,满城都在说这条路要修十年,他等了五年,要陪它走一段。

走到今天,八万块浮盈摆在这儿了,他心里那杆秤,开始晃。

回家吃晚饭,媳妇把红烧鱼端上桌,看了他一眼:“今天去营业部了?”

“路过。”

“卖不卖?”还是那句。

钱师傅扒了口饭,把筷子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