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喝了一口咖啡:“会。递账本的收割,比藏着掖着的收割,快十倍。”
“我不懂您这话。”
“我讲给你听。”苏婉把咖啡杯转了半圈,“一月十九,他接六个亿,救的是要跳楼的人。这礼拜,他从五千万个人的浮亏里,赚走了十二亿七。你算算,他这一单的对手盘是谁?不是哪个机构,是千千万万在一月信了他、六月还在山顶上的散户。他一月站在买的那边,市场喊他灯塔。他六月站在卖的那边,一声不吭。半个月,他每沉默一天,账户涨八千万。”
小赵的筷子停了。
“他没义务直播自己的账户。”小赵说,“法律没这条。”
“对,没这条。”苏婉说,“所以法律管不了他。所以才要查。今天查不清楚,明天就长出第二个他,第三个人他。我们不是在审他一个人,是在量这个市场还经不经得起这样一个人。”
“这不公平。”小赵声音大了点,店里的白领回头看了一眼,他压下去,“您说他声望大。对,声望大。可他喊风险的次数比喊多的次数多!去年十一月他在电台喊风险的钟声,喊完挨了一个月骂!一月十九他接盘那天,全网喊他接飞刀!他把话全说在前头了,市场不听,怪他?”
“他六月十四号开空单,六月二十九号才说。”苏婉的声音不高,“中间十五天。小赵,大盘从五千一跌到四千一,跌在谁头上?他的十倍,是十五天的沉默喂大的。他要是在开单那天就说,罗某人个人看空,市场会不会少死一批人?”
小赵张了张嘴,半天说出一句:“他说了,他自己就死了。多头领袖开空单,消息一出,当天就得给他砸出个跌停。他忍着不说,是怕自己一句话变成砸盘的引信。这叫不叫……”
“叫两全。”苏婉说,“两全的意思是,账上的便宜,嘴上的干净,他都要。小赵,我不是说他坏。我是说,他这样的人,把规则里所有的路都走成了直路,走得太漂亮了。漂亮到所有人都要跟着他走。跟着跟着,这个市场的定价就不是几万个人的事了,是一个人的事。这件事,法律现在管不了。所以我们坐在明天的谈话桌前面。”
小赵捧着汤,热气糊了他半张脸。
“苏队。”他忽然说,“我给您讲个昨天晚上的事。我女朋友半夜给我发微信,问咱们的钱没事吧。她说的咱们,是我卡里那九万二。我盯着屏幕想,要是没有罗文,我那六万八现在剩多少?创业板,腰斩。我首付没了,婚可能都结不成。苏队,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想问,您说他收割散户。可这波里,散户要真是散着亏的,怎么偏偏是信他的人、听他话的人、早点站在他伞底下的人,亏得最少?”
苏婉看了他很久。
“因为伞是收费的。”她说,“只不过他收的不是你的钱,是市场的钱。他的伞越大,站在外面淋的人越惨。你没淋着,是因为有人替你站了外圈。”
小赵不说话了。店里电视里,主播开始念明远的声明全文,念到最后那句,干净,不怕看。收银的老板娘探着头听完,跟伙计嘀咕:“要搁我,我半夜可不敢发这个。这得多大的胆。”
“走吧。”苏婉放下杯子,把剩下的小半杯咖啡喝完,“上楼。”
出便利店,穿过马路,明远大厦的大堂里,兑付窗口照常开着。有个老太太在窗口数钱,一张一张数得极慢,柜台里的人两手垂着等,等完了双手把回执递出去。
老刘从台子后面站起来。他看见苏婉,先弯了一下腰,然后把登记本转了个方向,推到台子边上。
“苏队长。”他说,“您要看的这个,我给您留着。”
登记本摊开在昨天那一页。凌晨两点五十三,罗文。三点十七,陈三明。四点四十,姜子。往上翻,一个礼拜,密密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