馒头是热的,白菜是烫的。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吃,吃完了把碗底那点汤喝干净。
有天他跟老曹说起来。
“老曹,你信不信,我进这里面,头一回把一碗饭吃完。”
老曹正在啃馒头,停下。
“外面山珍海味,我一年吃二百顿饭局。”罗文把碗扣过来控水,“饭桌上摆的是K线。进门聊仓位,上菜聊发行,散场的时候聊赎回。哪盘菜什么味,我一口都记不得。这儿的水煮白菜,我尝出甜味了。白菜是甜的,老曹,你知道吗。”
“……知道。”老曹把嘴里那口咽下去,“配资那会儿,一天三顿全在外头,龙虾鲍鱼。进来之前我都想不起来上回吃饱是什么时候。这儿的馒头,我一顿仨。”
“咱俩这病,一个方子治的。”罗文说。
医务室每礼拜量一回血压。狱医姓桂,五十岁,耳朵后头别一支笔。量完看了眼数,又量了一遍。
“你进来的时候血压一百四,今天一百二。”桂医生把袖带收起来,“紧张性高血压,好多人进去头仨月不降反升。你这曲线倒着走。”
“里头没有行情。”罗文说。
“什么?”
“没有行情,人就不紧张。”罗文把袖子放下来,“我那病是屏幕病。屏幕上全是数,数一跳,血压跟着跳。这儿的数就一个,日历。”
桂医生把他看了半天,乐了:“我干这行二十多年,头回听见高血压是屏幕病。不过你这身体,确实在回魂。你觉不觉得?”
罗文想了想。“觉得。头一个礼拜,背上那块地方,六年了,一直是僵的。前天早上醒来,松了。”
“六年,怎么落下的?”
“一二年,一笔交易,盯了三十六个小时。”罗文说,“从那天起,那块就硬了。按摩、推拿、艾灸,全部试过,不行。进来第八天,松了。”
桂医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说出去讲给同行听,没人信。
管教这边,规矩内的事,做了三件。
头一件,铺位。监室靠窗的下铺,原来是小雷的。小雷自己提出换,管教点了头。罗文没推让,说谢谢,住下了。夜里窗户漏风,他睡得比哪天都沉。
第二件,打饭。开饭的时候管教在窗口多打半勺青菜,打给谁谁心里有数。头一回多打那半勺,老曹喊了一声“师傅,这不行”,被管教瞪了一眼,也就行了。
第三件,报纸。学习材料照念,管教指定让罗文念。念完学习材料,他翻到证券版,那个版平时谁也不看,到了他手里,监室四个人全竖起耳朵。
他念得平,一个调。
“上证收盘三千七百三十四,跌百分之零点八九。两市成交一万一千亿。跌停家数,八百二十三家。”
“罗哥。”马六憋不住,“你就没点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