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发报纸。

管教把当天的报纸扔进来，说学习材料，念一遍。这活儿照例是马六的，他嗓门大，识字快。马六念着念着卡住了，捏着报纸抬起头，眼睛从报纸上头瞄过去，又瞄回来，又瞄过去。

“罗哥。”他把声音压得极低，“一月十九，三千四百点，全网喊接飞刀的……是不是你？”

监室一下子静了。

老曹从铺上撑起来，看罗文。郑会计的眼镜滑到鼻尖，也看罗文。小雷最年轻，先没反应过来，看了一圈才明白，嘴张成了圆形。

罗文坐在铺上，点头。

“是我。”

那天下午没出工，四个人围着他，离得近了反而没话。末了是老曹先开的口，嗓子有点哑。

“我干配资五年。一五年一月起，我的客户一个接一个爆仓，我按合同平仓，平一个骂一个。有个客户拿刀堵过我门。”他顿了顿，“可我在办公室墙上贴过一张你的截图。三月份你说的，借钱进场的人，都是替别人抬轿的。我看见了，我没收手，我给人把杠杆越开越大。那三千个仓，一半该我平，一半该我自己进去。”

“平仓不归你挑。”罗文说，“杠杆是他们签的字。”

“签字的时候他们不懂。”

“你懂。”罗文看着他，“所以你在这，他们在外头骂。”

老曹半天没说话，末了骂了一句，骂的是自己。

马六是另一个路数。他认出罗文之后，先琢磨了半天事，第四天晚上憋出一句话。

“罗哥，实话说，我账上亏的钱，一半是亏给你的。四月你减仓那次，我接着拉，拉一半你撤了，我那根大阳线烂在手里。”他挠头，“按江湖规矩，你是我对手盘，我该恨你。”

“按江湖规矩，你打板的钱，本来就该烂一半。”罗文说，“烂在我手里，你还能知道烂在谁手里。”

马六嘿嘿笑了两声，笑完又正色起来。“可我在外面听你喊风险，听了半年了。十二月你说钟声，二月你说踩踏。我全当耳旁风，因为行情太好了，好到我不信有人喊风险。”他伸出胳膊比划，“罗哥，我不是恨你。我是服了。你喊得对，我亏得对，一码是一码。”

郑会计不大说话。他的账，是他自己的，跟谁都说不出口。只有一次，他夜里睡不着，黑暗里小声问：“罗总，股市还能回去吗？”

“你的窟窿回不去。”罗文说，“一个数都别想。”

黑暗里没声了。过了很久，郑会计翻了个身，说：“……谢谢。外头没人跟我说这句实话。”

小雷是想讨签名的那个。有天夜里偷偷说，罗哥，等你出去了，给我签个名，我直播间挂个“罗文唯一签名”的头衔，能涨十万粉。这话被马六一个枕头砸过去。

“你拿他的名字去卖粉？”马六压着嗓子骂，“他名字都上热搜了你还想往上头挂东西？你脏不脏！”

小雷挨了骂，讪讪缩回去。后来他改了口风，说出去不干荐股了，说想去看门口看车棚。这话说了两遍，没人接茬，他自己也就不提了。

伙食是两顿。早上一顿，馒头咸菜稀饭；下午四点一顿，水煮白菜炖土豆，一个礼拜见两回荤，肉片薄得能透光。头两天罗文没觉出什么，第八天他觉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