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笔费尽心思弄这么一封假诏，绝不仅仅是为了帮西门守军。”

赵彻站起身，迎着北风看向远处的邯郸城南。

邯郸城南没有高大的瓮城，城墙外围全是用破木料搭建的窝棚。

那里聚集了数万名从漳水沿岸逃难过来的赵国百姓。

“南门如果没了守军，会怎么样？”

赵彻问了一句。

秦烈脱口而出：

“南门空了，百姓肯定慌神，四处乱跑呗。”

孟平在旁边接口道：

“难民营里挤满了老弱妇孺，全靠几百个赵军兵卒维持秩序。”

“要是守军突然全部撤离，细作只要往窝棚里扔几把火。”

“几万人一旦炸营，踩踏之下，死伤必然过半。”

赵彻看着夜色中的荒原。

“火一旦烧起来，城外的细作就会散布谣言。”

“他们会说，是秦军渡过了漳水，夜袭难民营，放火烧死了赵国百姓。”

“到那个时候，城里原本打算投降的赵人，谁还会开城？”

“哪怕拿菜刀木棍，他们也会跟咱们死拼到底。”

秦烈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

“这帮观星台的杂碎，手段真脏！”

“拿几万百姓的命去填坑，就为了逼邯郸死守？”

赵彻转过身，看着被捆在地上的细作。

“归笔是要让大秦每前进一步，都踩在焦土上。”

“他得不到的赵国，大秦也别想安稳接过去。”

地上的细作哼笑了一声，嘴角溢着血。

“赵彻，你识破了又能怎样？”

“今夜子时，城南火起，谁也挡不住！”

秦烈反手一刀鞘砸在那人脸上，将他打晕过去。

孟平上前一步，拿着手里的假竹简。

“头儿，现在怎么办？”

“要不要通知王翦老将军，派精骑封锁南门外的难民营？”

赵彻摇头。

“秦军现在压过去，城头的赵军乱箭齐发，难民会更害怕。”

“到时候细作趁机挑事，火一样会点起来。”

赵彻伸手从孟平手里拿过那卷假诏书，在手心掂了掂。

“既然归笔送了咱们这么大一份礼，咱们就不能浪费。”

赵彻看着孟平，接着吩咐：

“这封诏书，你带两个人送进城南守军大营。”

孟平有些意外。

“送进去？”

“头儿，送进去守军不就真的被调走了吗？”

赵彻看着他。

“送进去，但不是让赵军副将走，是让他看。”

“告诉那个副将，赵王要调他去西门送死，有人替他把诏书拦在半道上了。”

孟平想通了关窍。

“赵军南门副将本就是赵国宗室的边缘人物，平日里最怕被派去前线当炮灰。”

“他要是知道有人假传诏书要抽空他的兵，非但不会立刻出兵，反而会把营门锁死。”

赵彻拍了拍竹简上的灰尘。

“不仅锁死营门，他还会把城南巡查的人手加派三倍。”

“归笔的人今夜要在南门点火，就得先撞在赵国守军的刀口上。”

秦烈在旁边搓着手笑起来。

“这招损啊！”

“归笔以为调走了看门狗，结果看门狗没走，还红着眼在院子里等他。”

赵彻把竹简塞回木筒，重新扣好铜扣。

“秦烈，带上内卫的三十个兄弟，换上赵地难民的衣裳。”

“你们潜进南门外的窝棚区，暗中盯紧带火石和油脂的人。”

“赵军在明处抓，你们在暗处堵。”

“今晚先擒下纵火者，拒捕者再杀。”

秦烈抱拳领命。

“放心吧头儿，这帮杂碎要是敢点着一根稻草，我就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

赵彻摆了摆手，秦烈提着刀，叫上两名内卫拖起地上的俘虏退入夜色中。

荒草岗上只剩下赵彻和孟平两人。

远处邯郸城的轮廓在夜色里压着，城头稀疏的火把在寒风中晃动。

孟平收起短剑，看着赵彻。

“头儿，那接令的赵国内应怎么办？”

“这封诏书送过去，那个在赵军里替归笔牵线的人，肯定会露头催促副将开拔。”

赵彻看着夜空中的残月。

“谁第一个跳出来劝副将奉诏去西门，谁就是归笔养在赵军里的狗。”

“不用当场拆穿他，顺着他这条线摸上去。”

赵彻按了按腰间的剑柄，转身朝着官道旁的马匹走去。

“我很想看看，归笔在邯郸城里，到底还给自己留了多少条退路。”

孟平翻身上马，跟在赵彻身后。

马蹄踏在结霜的枯草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邯郸城南的夜色深沉，风一阵紧过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