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观星台的主人,不在高台上(1 / 2)

天刚蒙蒙亮,邯郸南面的浓雾还没散开。

临时支起的牛皮帐篷里,混着泥腥味和伤药的苦气。

秦烈蹲在炭盆边上,拿着根木棍拨弄炭火。

“那帮赵军副将瞧见三车家信,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秦烈吸了吸鼻子,乐了。

“他们起初以为咱们送去的是火油罐子,吓得连营门都不敢开。”

“后来副将拆开两卷竹简,瞧见自家婆娘的字迹,当场在营门前跪下了。”

孟平从外头掀帘子进来,手里提着两副沉重的铁镣铐。

“南门的火没烧起来,赵军把带头造谣的两个校尉绑了。”

“不过抓回来的那个活口,嘴巴硬得很,昨晚灌了半壶苦盐水,愣是不吐半个字。”

赵彻坐在木案后,低头看右手裹着的白绢。

掌心的烫伤抹了芈苏给的药膏,不大疼了。

“带上来吧,天亮了,他也该清醒了。”

赵彻放下手,吩咐道。

两个内卫拖着个浑身是血的汉子进了帐篷。

这人昨晚在陶窑后头放火,被孟平踹断了右腿。

他瘫在泥地上,头发被血水黏在脑门上,两只眼睛盯着赵彻。

“不用费工夫了。”

汉子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冷笑连连。

“赵王迁保不住邯郸,平原君的后人也是一帮酒囊饭袋。”

“但你们秦人想平平稳稳接管赵地,那是做梦。”

秦烈一脚踩住汉子完好的那条腿。

“开口赵王迁,闭口平原君,你口气倒是不小。”

“说,你主子到底是赵国王宫里哪个内侍,还是南街宗室府邸的哪位公子?”

地上的人听了这话,大声笑起来。

“王公贵族?那些只知道抱着铜樽等死的蠢材,也配当观星台的主人?”

赵彻抬眼看向他。

“接着说。”

赵彻语气平稳。

汉子仰起头。

“你们秦国人脑子里只有打仗、授田、分爵位。”

“你们以为天下大乱,争的是王位和玉玺?”

“这世道,谁手里捏着底册,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孟平手里的短剑握紧,往前走了一步。

“什么底册?”

汉子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嘴唇又渗出血来。

“军卒的抚恤银子从哪儿领?赵国官府早就空了,领的是汇通行的票券。”

“逃难百姓的户籍找谁补?县衙门早烧光了,只有我们手里的旧档能作准。”

“还有前线那些士卒的家眷,欠了谁的口粮,谁替他们还债?”

汉子的声音越来越高。

“是执笔人。”

“观星台根本不需要去讨好赵王,也不稀罕秦王的封赏。”

“天底下每打一场仗,死伤几万人,就有成千上万户人家要把田地折给我们。”

“他们的儿女、田宅、军功,甚至连名字,都记在我们的账册上。”

秦烈听傻了,手里的木棍掉进炭盆。

“你们这帮孙子,不忠赵,也不降秦,合着是专门发死人财的?”

汉子看着秦烈。

“忠?忠能值几枚半两钱,还是能换两斗粗麦?”

“只要两国一天不停战,这底下的债就一天滚一天。”

“谁当王无所谓,只要百姓还得借粮,还得赎回卖身的儿女,他们就得听我们的。”

赵彻站起身,走到那汉子身前三步停下。

“所以,归笔不是朝中大员,也不是前线将领。”

赵彻居高临下看着他。

“他只是个总掌账册和印信的执笔人。”

汉子眼皮跳了跳,脖子有点僵,没吭声。

赵彻脸色沉了下来。

观星台在关中被拔掉后,能在关东折腾起来,是因为这帮人把手伸进了乱世的底子。战乱让各县官府空了,文书全被烧光。这群执笔人伪造公文、倒卖户籍、垫付军饷、兼并土地,让车夫欠下高利贷,让渠工卖掉身契,让守城士卒的家书变成引火的柴火。

大军能攻下城池,却斩不断这些暗账,底下握刀的人,大多欠着他们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