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个秦兵围着一口石磨盘发力,伴着石料摩擦的声响,磨盘被推开两尺宽的口子。
潮气、臭味和烂草叶的味道从底下涌上来。
赵彻举着松木火把走在前面,火光照亮了台阶。
秦烈提刀走在右边,孟平拿着铁刺跟在另一侧,眼睛扫着周围。
地道两旁都是原木钉起来的隔间。
里面挤着不少小孩。
有的身上还穿着缎子小袄,脸上全是泥灰;有的光着脚,身上套着破麻袋。
大些的七八岁,小的还在襁褓里哼唧。
最里头的墙角处,还关着八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
孟平过去用刀尖挑开孩子胸前的破布。
“头儿,这几个脖子上挂着咸阳东市的铁牌,是前几年被关东商队掠过来的秦籍遗孤。”
孩子们看到火光,直往墙根缩,嘴里抿着不敢哭出声。
“没事了。”
赵彻收起短弩,走过去拿短刀割断了木栏上的麻绳和锁扣。
“回家了,都出来。”
秦烈脸上的刀疤抖了一下,跟着蹲下身去。
一个小女娃缩在墙角发抖,嘴唇起着干皮,看着黑甲就要咧嘴哭。
秦烈在腰上的布包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小块油纸包的麦芽饴糖,塞进她嘴里。
“甜不甜?叫秦叔,不哭。”
汉子把声音放粗又放低,伸手把小女娃抱起来。
“老子抱你出去找你娘,谁敢拦着,老子剁了他。”
小女娃含着糖块,眨了眨眼,两只沾着泥的小手抓住了他的甲片。
赵彻护着最后一个孩子走出地窖时,正午的日头透过了云层。
粮库外面的街面上跪倒了一大片。
李崇跪在青石板上,把解救出来的孙子死死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往外流。
“孙儿啊……爷爷对不住你……”
赵军守卒扔了戈矛,往街中央涌。
街上全是找孩子的哭喊声。
妇人们抱着孩子瘫在地上抹泪,当爹的则朝着秦军的马头磕头。
孟平领人拿厚毯子把救出来的秦籍孩子裹好,送上回咸阳的粮车。
青铜钟声从王宫方向传过来。
午时三刻到了。
王宫的两扇朱漆大门慢腾腾敞开。
赵王迁没穿原来的纹章衣裳,换了一身发白的麻衣。
他手里托着装舆图的漆盒,上面摆着赵国的青铜国玺。
后头跟着几百名赵国宗室和文武官员,低着头往前挪。
街道两侧全是赵国的兵卒和平民。
没人跪迎,也没人吭声。
秋风吹过街面上的枯叶,从赵王迁光着的脚面上擦过去。
赵王迁穿过整条御道,在秦军帅帐前三丈远的地方停下。
他双膝跪在泥水里,水沫子溅在白麻衣下摆。
“赵迁……愿降大秦。”
“伏唯大秦王上宽仁,饶邯郸生灵免遭刀兵之祸。”
王翦披挂整齐,按着剑柄走出营门。
老将伸手接过了那方国玺。
城头上的赵国旗帜落了下来。
黑底玄鸟旗升上去,挂在了丛台顶上。
城楼上,赵彻手搭在砖墙上往下看。
街道两旁,穿黑甲的秦兵列队走过。
兵卒们没有砸门搜东西,正按着军令帮百姓搭修被砸烂的门窗,分发车里卸下来的粮食。
后头传来踩在石阶上的脚步声。
秦烈提着个皮水囊走上城楼,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热汗。
“统领,韩仓那帮贵胄在偏殿哭爹喊娘呢。”
“那老畜生问,大秦接管邯郸后,能不能按以前赵国的规矩,给他们宗室保留食邑和田庄。”
赵彻拿过水囊喝了一大口,把水咽下去。
他擦了擦嘴,转头看着城外的山势。
“食邑?”
赵彻冷笑了一声,手掌拍在冰凉的城砖上。
“大秦的土地,只按军功授田,只留给肯耕地纳粮的百姓。”
“把韩仓和那些手里沾了人命的宗室,全上铁镣,押去咸阳。”
“大秦的法度,会一笔一笔,跟他们算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