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城外全是水声。
秦烈蹲在营帐外的烂泥地里,拔下一只皮靴,往外倒黄泥水。
“这魏国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走路陷泥坑,扎营靠芦苇,老子脚趾头缝都快泡烂了。”
他一边骂,一边拿靴子底往石头上磕,溅了孟平一身泥点。
孟平怀里抱着一捆刚擦干的密信,侧身往旁边让了让。
“秦大哥你消停点吧。”
“前头是大梁城,城墙外头挂着鸿沟、济水,还有大河的几十条岔道。”
“人家魏国人祖祖辈辈就住在水网里,你不湿鞋才叫怪事。”
大帐当中挂着一副行军布帛图。王贲站在案后,手里握着青铜剑,剑尖戳在大梁城墙的位置上。
“大梁城墙用青砖包了三层,里面全夯了碎石和熟土。”
“攻城锤砸上去,只能掉两块皮。”
王贲掀起眼皮看赵彻走进来。
“硬打,两月也砸不开这乌龟壳。”
“所以老夫的主意不变,掘开鸿沟和北边的大河岔口,引水灌城。”
“积水浸泡城基,泡上十日,城墙和内城土台自然会逐步失稳。”
旁边的几个偏将都点头应和。
赵彻解下身上的黑披风,抖掉水汽。
“引水可以,但得先摸清魏人的河堤到底怎么修的。”
“大梁的城墙底子比外面的水面还低三尺,真放大水,水势往哪里走,必须先算清楚。”
王贲把长剑插回鞘里。
“章台宫有诏令,城防军务老夫统领,河防水势与地方旧案归你管。”
“给你一天时间,把大梁周边的河防图摸个底朝天。”
赵彻抱了抱拳,转身掀帘出去。
没多久,赵彻带人上了城南土坡。
坡下全是浑水,土堤被水流冲得发泡,河道宽窄不一,在平原上乱七八糟岔开。
脑子里的系统界面亮开,大梁周边的水网走向现出来。
赵彻看着上面标出的红点,停下手。
“统领,看出什么不对劲了吗?”
孟平在一旁托着羊皮纸,拿笔等记。
赵彻指了指下游的几处位置。
“系统标注得很清楚,魏人不仅没去加固靠近城墙的内堤,反而派了工匠,把下游通往赵家庄、李家渡的六条废弃旧渠全挖通了。”
孟平抓了抓脖子。
“他们脑子坏了?”
“大水要是引过来,城里吃紧,下游那些庄子更得遭殃啊。”
芈苏提着药箱从草丛爬上来,鞋面沾了些白粉。
“孟平,魏国人不是脑子坏了,是心太黑。”
她抓着一把草根递给赵彻。
“我刚才去下游村口的废粮仓看了一眼。”
“那里堆着几百石发霉的杂粮,还有大批受潮的苍术和贯众。”
秦烈也跟了上来,在后头直抓头。
“啥意思?”
“大水还没来呢,魏国官府就提前给老百姓备好了口粮和治瘟疫的药?”
“魏王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芈苏摇了摇头。
“那些东西根本不是拿来救人的。”
“受潮变质的药材和霉粮混在一起,人吃了容易上吐下泻、发热。只要大水漫过去,下游几个村庄就可能同时起病。”
秦烈手里的短刀碰在腰带铜扣上,响了一声。
“用自己治下的百姓来造疫病?”
“这帮关东贵族疯了吗!”
赵彻把烂草根扔进水洼里。
“他们没疯,算盘打得精明得很。”
“魏王和城里的相国心里清楚,大梁城守不住。”
“秦军引水灌城,是明摆着的战法。”
“所以他们干脆顺水推舟,提前挖开下游渠道,把大半洪水引去冲毁那些平民村庄。”
孟平跟着说道:
“他们这是要把淹死百姓、引发疫病的恶名,全扣在大秦头上!”
“只要下游几万百姓死伤,疫病一起,他们就能向齐国和楚国哭诉大秦残暴。”
“到时候关东震动,齐楚联军就能借机出兵救魏。”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发潮发腥。
下游几个村子还飘着炊烟,农户在田里割豆子,什么都不知道。
芈苏走到赵彻旁边,声音压得低:
“水攻确实能破城,省下大秦士卒的性命。”
“但要是按照王贲将军的法子直接砸开大堤,下游数万黔首一夜之间都可能葬身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