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战场上的兵卒是一回事,被淹死的平民是另一回事。”
远处大梁城楼上挂着红色魏旗。
“回中军大帐。”赵彻招了下手,带着几人下坡。
王贲坐在大帐里嚼干饼。
见赵彻回来,王贲把手里的粗陶碗搁在案上。
“河防看完了?”
“工匠营的掘堤器械和火油都备齐了,明天一早,老夫亲自去鸿沟上游选掘口。”
赵彻走上前,伸手拔掉大堤模型上的红旗。
几个偏将眼皮跳了跳。
王贲手掌按在案几上。
“赵统领,你这是何意?”
赵彻摸出发霉的草药,扔在沙盘边沿。
“魏人早就把大梁周边的水势改了。”
“他们挖通了下游六条支渠,大水入城前,先会把下游八个乡镇淹掉。”
“粮仓里堆的全是霉粮和变质药材,就等着大秦的军旗插过去,替他们背下屠杀平民、制造疫病的罪名。”
王贲看着那些烂草根,没吭声。
旁边的老偏将接了话:
“赵统领,两国交兵,生死由命。”
“就算魏人耍阴招,淹的也是魏国的地,死的是魏国的民,与我大秦何干?”
“只要大梁城破,大军东进,天下一统便近在眼前!”
赵彻看向他。
“城是魏国的大梁,地也是魏国的地。”
“但大秦打下大梁之后呢?”
“这片土地上的田地,谁来种?”
“府库里的赋税,谁来交?”
“要是让这几万百姓全变成浮尸,整个魏地都会把大秦当成世代死仇。”
“十万大军顿兵在这里,天天防着下毒和刺杀,你拿什么去打楚国,拿什么去防齐国?”
偏将张了张嘴,退回后头不说话了。
王贲的手指头在桌上敲着,嗒嗒响了几声。
“那你想怎么打?”
王贲看着赵彻。
“不放水,大梁三年也砸不开,十万大军消耗的粮草,咸阳承担不起。”
赵彻竖起三根手指。
“水照样可以放,但不能照着魏人的步调走。”
“第一,先派黑甲卫潜入城外水司衙门,取出魏国真正的水利底图,摸清每一道暗闸的位置。”
“第二,在大堤掘开之前,先把下游几个村落的百姓,连同牲口和粮食,分批迁走。”
“第三,等百姓撤空、暗闸锁死,再开鸿沟大水,让河水只灌大梁内城,不伤下游半亩良田。”
王贲扯了扯嘴角。
“取图,迁民,锁闸。”
“你说得轻巧,城里的魏国守将是瞎子不成?”
“下游几万人拖家带口往外挪,你当魏军斥候看不见?”
“看不看得见,是我的事。”赵彻立在案前,“能不能办成,也是郎中令署的职责。大将军只需要管好攻城大军,别让城里的魏军冲出来坏事。”
帐里静了片刻。
油灯芯子上爆了个火星。
王贲抓起桌上的长剑,插在沙盘边上的土里。
“五天。”
王贲看着赵彻。
“老夫最多给你五天时间。”
“五天之内,你要是拿不到图,迁不完人,老夫的工匠营就直接上堤掘水。”
“大秦锐士的命是命,老夫不能为了几个魏国村落,让十万儿郎陪你在烂泥里耗着。”
赵彻拱了拱手。
“五天足够。”
从帐子里出来,外头夜风吹得凉了些。
秦烈蹲在辕门旁,手里抓着一把磨好的短斧,嘴里叼着草根。
“统领,王大将军答应了?”
赵彻翻身上马。
“五天时间,把魏国藏在城外水司老窝里的底图挖出来。”
孟平也上了马,拍了拍腰上的弩机。
“放心吧统领,黑冰台的兄弟早就把水司主事的宅子盯死了。”
“那老头今晚还在家里摆酒纳妾,根本不知道死期到了。”
赵彻拉了下马缰绳,朝大梁城那边扫了一眼。
城头火把映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
“走。”
“在水漫大梁之前,先去把那些脏算盘砸个稀巴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