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城外的烂泥滩晒了几天日头,结成了一层硬壳。
鸿沟的水渠修通后,浑浊的水流顺顺当当淌进了引水渠,两岸的农田全浇上了水。
魏地的百姓扛着木锹下地补种冬麦,田埂上有了说话声。
通武侯王贲的大军拔营西归,步卒结成整齐的方阵,沿着官道开拔。
秦军主力陆续撤出大梁城,前往大营集结整训。
秦烈骑在马背上,回头瞅了瞅那座满是泥印子的城墙,伸手拍了拍皮甲上的灰尘。
“总算不用天天闻这河沟里的烂泥味了。”
“回营吃两碗羊肉泡馍,比在这儿啃干麦饼强百倍。”
孟平骑马跟在一旁,手里按着马鞭,嘴上毫不客气。
“前几天在泥汤子里捞人的时候,属你嗓门最大,现在倒嫌弃起泥味了。”
秦烈瞪起眼睛,把脖子一梗。
“那能一样吗?”
“捞人那是军令,嫌泥那是本能。”
赵彻走在前面,听着两人的拌嘴,拉住缰绳转头看了看四周。
城郊的茶摊已经重新支了起来,几个魏国老农正坐在草棚下喝水歇脚。
战乱平息,这片土地的秩序总算定了下来。
他调出脑海中的系统界面,打算查看魏地全境的民心稳固情况。
舆图上,中原各郡的标示大多转为代表安定的玄黑色。
当他的视线移到南面楚地边境与淮水一带时,系统光幕忽然跳出几条暗红的提示。
赵彻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变动的文字上。
系统面板内,少府和兵部同步的大秦军功爵簿正闪烁着红点。
在淮水前线预备营的名册里,出现了大批标注为战死待补的空白缺额。
那是一长串密集的空格,数量多得让人心惊。
大战还没正式打响,连前锋营都未渡过淮水,账簿上却已经挂出了数千个阵亡待补的籍贯。
赵彻勒住战马,指节在鞍桥上轻轻敲了两下。
秦烈见他停步,策马靠上前来。
“统领,怎么停下了?”
“前头大军已经过了十里铺,咱们再不走,晚上就得宿在官道上了。”
赵彻收回视线,关掉了系统面板。
“孟平,少府和中枢调拨给南征军的底册,你手里有备份吗?”
孟平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咸阳出发前,黑冰台抄录过一份各军候补名籍,都在我马背上的铁匣子里装着。”
赵彻调转马头,朝着路旁的树林指了指。
“去那边,把册子拿出来。”
三人翻身下马,孟平利落打开铜锁,取出一叠用桑皮纸装订的公文卷宗。
赵彻翻开记录南阳与淮水边境军务的黄册,一页一页查验。
卷宗上的字迹工整,全是用咸阳官署专用的黑墨写成,细细对照便能看出端倪。
第三营后备百夫长名册下,赫然盖着少府文吏的预核朱印。
整整四千八百个士卒与低阶军官的名字后面,全被朱砂画了细细的斜杠。
那些名额的籍贯一栏,写着关东流民,可对应的受赏田宅发放地,全在关中膏腴之地。
秦烈凑过脑袋瞧了几眼,抓了抓头皮。
“这不就是还没打仗,先把抚恤和补录名册写好了吗?”
“军中向来有预备空额的规矩,省得战事一急乱了套。”
赵彻把卷宗合上,随手扔回铁匣里,发出一声闷响。
“军中备空额,备的是兵员,不是提前把死人的爵位定好。”
“这四千多个空缺,名册上全是无名无姓的虚户。”
“真到了两军厮杀的时候,关东抓来的壮丁顶在前头送死。”
“这些提前备好的军功和授田名额,落进谁的口袋里?”
孟平的脸色变了。
“统领的意思是……有人想借这场大战,空手套白狼?”
赵彻翻身上马,面色冷了下来。
“何止是套白狼。”
“大秦靠军功爵立国,斩一颗首级升一级爵位,那是老秦人用命换来的。”
“现在有人打算在大军开拔前,把军功当成麦子提前称斤论两卖出去。”
“去咸阳,这事得找李斯好好对一对账。”
三人策马疾驰,换马不换人,两日后便赶回了咸阳城。
廷尉署内,李斯正伏在案几前批阅各郡送来的律令条陈,公房里堆满了竹简,墨气弥漫。
门帘被掀开,赵彻大步走入公房,将从咸阳中枢调出的两份密档直接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晃了晃。
李斯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毛笔,有些意外。
“赵统领刚从大梁回来,连口热茶都不喝,就往我这案牍库里钻?”
赵彻拉过一把木椅坐下。
“李大人,你管着大秦的法度,可知道南边军营里的爵位已经卖到什么价钱了?”
李斯收起玩笑之色,拿起案上的两卷文书仔细翻看,屋里只剩下竹简摩擦的沙沙声。
李斯越看面色越沉,翻到最后几页,手里的竹简重重砸在案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