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东西!”
“这是谁在少府司勋房里动的手脚?”
“四千八百个待补空籍,全盖着关通私印!”
赵彻倒了一杯凉透的茶水,一口饮尽。
“李大人掌管刑狱多年,应该比我更清楚这里头的门道。”
“只要楚地大战一起,战线拉长数百里,死伤难以计数。”
“前线死的是无名黔首,后方少府的文书上,填的可就是关东豪族送进来的子弟。”
李斯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
“战死者的名字一换,那些投降的六国贵族摇身一变,就成了大秦的有功之臣。”
“不仅能免去罪责,还能顺理成章分得关中良田,洗白私产。”
赵彻把茶杯放在桌上。
“更要命的是,前线拼杀的士卒拿不到爵位,后方买官鬻爵之辈坐享其成。”
“商君定下的二十等军功爵,非得被这群蠹虫蛀空不可。”
李斯停住脚步,整理了一下衣袍。
“此事不可耽搁,你随我进宫面圣。”
章台宫偏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嬴政站在巨大的关东舆图前,手里握着一柄未出鞘的青铜长剑,目光落在舆图南部的淮水与寿春之间。
李斯与赵彻跪坐在殿下,两份查实的军籍卷宗端端正正摆在御案上。
嬴政没有立刻翻看卷宗,只是背对着二人,声音平稳。
“大梁平定,魏地水患已消,赵卿办得很利落。”
赵彻拱手。
“全赖大王威德,大军用命。”
嬴政转过身来,走到案几前,拿起那份盖着少府印信的名册扫了一眼。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六国之中,楚地最广,项氏兵强马壮。”
“朝堂上有人跟寡人说,伐楚只需二十万兵马,有人说非六十万不可。”
嬴政将名册扔回案上。
“兵马未动,后方的耗子倒先闻着血腥味,把窝都掏好了。”
李斯伏地叩首。
“大王,军功爵乃大秦立国之本,此风绝不可长!”
“臣请旨彻查少府司勋房,将涉事官吏交廷尉署严加审讯!”
嬴政抬了抬手,制止了李斯的话。
“现在抓几个少府的文吏,除了打草惊蛇,能抓到后头出金子的大鱼吗?”
嬴政看向赵彻,眼中闪着锐利的光芒。
“赵彻。”
赵彻低头应道。
“臣在。”
嬴政看着他,声音低沉有力。
“王翦与李信即将领兵南下,前线的仗交给将帅去打。”
“这后方的大营、军籍核验、粮饷调拨,以及各郡的战功审录,寡人全交给你。”
嬴政取出一枚黑色玄鸟令符,扔在赵彻面前。
“持此符,郎中令署与黑冰台任你调遣。”
“凡有弄虚作假、侵吞军功者,不论牵扯到哪个世族外戚,先斩后奏。”
赵彻伸手握住冰凉的铜符,朗声应承。
“臣领旨,绝不让大秦将士的血白流。”
嬴政微微点头,挥手示意二人退下。
走出章台宫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咸阳城的长街上吹着刺骨的夜风。
赵彻辞别李斯,带着秦烈和孟平穿过街巷,返回自己的府邸。
刚走到赵府门前,秦烈突然伸手按住了腰间的短刀。
“统领,门口有人。”
府门前的石阶下,停着一辆不起眼的乌木马车。
车帘掀开,一个身穿深色锦袍的中年内侍快步走下车,快步走到赵彻跟前躬身行礼。
“赵统领,奴婢是华阳太后宫里的执事芈丞。”
赵彻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的内侍。
“深更半夜,芈公公不在太后宫中伺候,跑到我这偏僻宅子做什么?”
芈丞抬起头,压低了声音,神色间带着难掩的急切。
“太后娘娘听闻统领自大梁回京,特命奴婢前来相请。”
“车驾已经备好,太后在甘泉宫偏殿,有要紧事关照统领。”
秦烈在后头哼了一声,小声嘟囔。
“章台宫的令符刚拿在手里,楚系的人就找上门来了,鼻子比狗还灵。”
芈丞假装没听见,只是将腰弯得更低。
“统领,事关楚地战局与宫中安危,太后请您务必走这一趟。”
赵彻摸了摸袖中那枚刚得的玄鸟令符,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既然太后有请,那便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