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彻回答。
嬴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微动。
“所以,衡儿和蘅儿……他们真的去了两千多年后的天下?”
“是。”
赵彻点头。
“骊山南麓地下的归墟暗室,就是送他们过去的渡口。”
“那扇青铜门已经碎裂,通道断绝,他们回不来了。”
“他们现在生活在没有战乱的后世,能吃饱穿暖,能读书识字,再也不用受兵戈徭役之苦。”
嬴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卸下了重负。
他慢慢走回乌木大案前,双手按在案边,缓缓闭上了双眼。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房梁上灰尘落下的细碎动静。
过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嬴政才重新睁开眼。
他的眼底没有惊慌,没有狂喜,只有一种看破风浪后的苍凉。
“难怪。”
嬴政自言自语说出两个字。
“朕以前总觉得,你办事有些太急,急得不合常理。”
嬴政转过身看着赵彻,语气里多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慨。
“李斯争相权,王绾保家族,蒙恬谋边功,他们都在为眼前的活路奔波。”
“唯独你,赵彻。”
“你一到三川郡就去改车轴,到了颍川就去改折税。”
“到了北疆长城,就去护着那些残兵老卒。”
嬴政抬起手指,重重点在羊皮地图上。
“你不是在替朕争权,你是在同那场朕看不见的败局抢时间!”
“你知道大秦二世而亡,你知道关东早晚要出乱子。”
“所以你拼了命地想把规矩立稳,想让底下的黔首能多喘一口气!”
赵彻站在原地,喉咙有些发紧。
他做过很多事,在百官眼里他是圣眷正浓的弄权权臣,在儒生眼里他是推行苛政的爪牙。
唯独眼前的始皇帝,一眼看穿了他所有的疲惫与急迫。
两柄长剑静静悬挂在殿侧,剑柄上的铜环泛着沉静的光泽。
嬴政迈步走下台阶,一直走到赵彻正前方,两人相距不过半臂。
始皇帝的目光直直撞进赵彻的眼底。
“朕再问你最后一句话。”
嬴政的面色变得极其庄重。
“你留在这咸阳城,替大秦改制,替天下修路,可全都是出自你的本心?”
“可曾有过半点虚情假意?”
赵彻挺直了脊梁,昂起头颅,迎着始皇帝审视的视线,铿锵应答。
“臣所作所为,无半句虚言,无半点欺瞒。”
“皆出自真心!”
四个字在大殿的梁柱之间回荡。
嬴政看着赵彻坦荡无畏的神情,脸上的紧绷一点点散开,最后化作了一声畅快的笑叹。
他伸手在赵彻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
这两下拍得很沉,带着君臣之间解开心防后的托付。
“好一个出自真心!”
嬴政收回手,眼里的帝王防备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他走回案前,伸手拿起了案台上那盏青铜油灯。
灯芯爆开一朵小小的火花,跳动的光斑映亮了始皇帝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
嬴政转头看向赵彻,眼中浮现出一抹极深的好奇。
“既然你知晓后世的一切。”
“那后世的史书典籍里,究竟是怎样写朕的功与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