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先按不动待其跳(1 / 2)

第二天,我又把沈炼叫来了。

这次是在御花园。

十一月的御花园已经没什么花了,满地的落叶被风吹得到处跑,沙沙沙的,像是有一群看不见的老鼠在地上窜。池塘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阳光照上去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玻璃。

我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沈炼站在旁边。王福守在十步之外,其他人都被打发走了。

昨晚朕想了一夜。我说,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沈炼微微弯了弯腰,没说话,等着我往下说。

你觉得,如果朕现在动手,能不能把他们一锅端了?

沈炼想了想,说:能端,但端不干净。

怎么讲?

四个藩王,臣手里的证据足够定他们的罪。但藩王不是朝臣,不是臣拿着证据去抓就能抓的。藩王有封地、有护卫、有城池。要拿藩王,得派兵。

派兵的事朕不担心。我说,朕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陛下担心的是——网还没织完。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确实聪明。

不错。我说,朕现在看到的是四个藩王、七个朝臣、一个京营副将。但朕不信这就是全部。八万两银子,三万两去向不明——这三万两背后藏着什么,朕不知道。朝中除了那七个人,还有没有别的钉子,朕也不知道。

陛下的意思是,让他们继续。

让他们继续串联,继续花银子,继续拉人下水。我说,他们的网织得越大,朕收网的时候捞到的鱼就越多。逐个击破不如一网打尽。

沈炼沉默了一会儿。

池塘里的薄冰被一阵风吹裂了一条缝,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细细的,像是有人掰断了一根冰棱。

陛下,臣有一个顾虑。沈炼说。

让他们继续织网,风险在于——万一他们织得太快,在臣还没摸清全貌之前就动手了呢?

你刚才说了,他们短期内不会动手。

臣说的是,不是。沈炼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臣能判断他们目前的准备不充分,但臣不能保证他们不会提前动手。万一出了什么变故——比如陛下的某项改革触到了他们的底线,比如他们内部有人沉不住气——他们完全可能铤而走险。

所以朕需要你做一件事。我说。

陛下请讲。

盯死京营副将陈九经。

沈炼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是关键。我说,藩王在外面闹得再凶,只要京城的门不开,他们就进不来。陈九经手里的三千人守着德胜门,他是整个局里最关键的一颗棋子。只要盯死了他,朕就能掌握他们动手的时机。

臣明白。沈炼说,臣会在陈九经身边安插人手,他的一举一动,臣都会第一时间禀报陛下。

不只是安插人手。我说,朕要你做一个预案。

预案?

万一他们提前动手,朕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住局面。我说,陈九经的三千人驻扎在德胜门外,朕需要知道——如果要在一个时辰之内解除他们的武装,需要多少人,从哪里调,怎么调。

沈炼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一种……欣赏?

陛下考虑得很周全。他说。

朕是工程师。我说,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有应急预案。这是基本功。

沈炼大概不知道工程师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问。

臣会尽快拟定预案,呈给陛下过目。他说。

我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落叶,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讲。

那七个收了银子的朝臣,朕暂时不动他们。但朕要你想办法,把他们变成朕的人。

沈炼愣了一下。

变成陛下的人?

他们收了藩王的银子,替藩王通风报信。我说,朕不动他们,但朕可以利用他们。让他们继续给藩王传消息——但传的是朕想让藩王知道的消息。

沈炼的眼睛亮了。

陛下是要……反间。

不叫反间。我说,叫信息管控。

这个词沈炼肯定听不懂,但意思他懂了。

臣明白了。他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大概是我见过的沈炼最接近笑的表情,臣会想办法拿住那七个人的把柄,让他们不得不替陛下做事。

不要用强。我说,用强了他们会狗急跳墙。要让他们觉得,替朕做事比替藩王做事更安全、更划算。

臣明白。

我在池塘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面上的薄冰。

冰面上映着天空的倒影,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一片枯叶落在冰面上,轻飘飘的,被风推着慢慢滑向池塘的另一边。

沈炼。我说。

臣在。

你跟了朕多久了?

回陛下,从万历十二年八月算起,一年零三个月。

一年零三个月。我重复了一遍,这一年多,你替朕做了不少事。查张四维的案子,查郑承恩的案子,现在又查藩王的案子。朕一直没问过你——你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