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枯草和泥土的味道,冷飕飕的。他的衣角被风掀起来,露出里面的短刀——他随身带着刀,这个习惯从来没变过。
臣不怕死。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臣怕的是查不清楚。
查不清楚?
臣怕有漏网之鱼。沈炼说,臣怕臣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底下还藏着更大的东西。臣怕陛下收网的时候,网眼太大,漏掉了最关键的那条鱼。
我看着他。
这个人的眼睛很亮,亮得有点不像话。在这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那双眼睛像是两盏灯,安安静静地亮着,不闪不灭。
所以朕才让你慢慢查。我说,不急。朕给你时间。
臣需要多少时间?
你觉得呢?
沈炼想了想,说:半年。再给臣半年,臣有把握把整张网摸清楚。
好。半年。我说,半年之后,朕要看到一张完整的网——每一个节点、每一条线、每一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臣领命。
沈炼走了。
我在池塘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角门外面。
这个人是我穿越以来最大的收获之一。不是因为他武艺高强,不是因为他忠心耿耿,而是因为他有一种极其罕见的品质——冷静。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情况,他都能保持冷静,像一把手术刀,精准、锋利、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这种人,在前世叫职业素养。
在这个时代,叫。
我弯腰捡起一颗石子,扔进池塘里。石子砸破了薄冰,咚的一声闷响,溅起几滴水花,在冰面上留下了一个圆圆的洞。水从洞里涌上来,黑黝黝的,映着天空灰蒙蒙的倒影。
四个藩王在暗处布局,我在明处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一场博弈。
他们的优势是人多、钱多、地盘大。
我的优势是——我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他们不知道我知道。
信息不对称。
在前世,这叫信息战。谁掌握的信息多,谁就占据主动。现在主动权在我手里,只要沈炼不暴露,这个优势就会一直保持下去。
但我也不能掉以轻心。
藩王不是傻子。他们能在暗处串联这么久不被发现,说明他们也有自己的情报网络。万一他们察觉到沈炼在查他们,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所以我给沈炼的命令是——慢。
慢慢查,不要急,不要冒险,不要打草惊蛇。
宁可多花半年时间,也不能让他们发现端倪。
池塘里的水慢慢平静下来,薄冰的边缘开始重新结冻,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像是有人在捏碎薄脆饼。
王福从远处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杯冒着白气,在冷风里袅袅地升上去,很快就散了。
万岁爷,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他把茶杯递过来。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茶是龙井,不是今年的新茶,但泡得很好,入口先苦后甘,回味悠长。热气从胃里升上来,暖洋洋的,把刚才被冷风吹出来的寒意驱散了不少。
王福。我说。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要是知道有人在暗处算计他,他应该怎么办?
王福眨了眨眼睛,想了想,说:奴婢觉得……要看那个人是什么人。
怎么讲?
要是普通人,赶紧跑。要是有本事的人,将计就计。要是万岁爷……
他顿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万岁爷是天子,天子不用跑,也不用将计就计。天子只需要等。等他们跳出来,然后一巴掌拍死。
我笑了。
你这话说得,比朕的军师还像军师。
王福赶紧弯腰:奴婢不敢,奴婢就是随口胡说的。
胡说得挺好。我把茶杯还给他,走吧,回去。
我们往回走。
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响,像是在走一条铺满碎纸的路。远处的宫墙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一道凝固的火焰。
我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前世在工地上,我的师傅跟我说过——做工程最怕什么?不怕出问题,怕不知道问题在哪儿。知道问题在哪儿了,就不怕了。
现在我知道问题在哪儿了。
四个藩王,七个朝臣,一个京营副将,还有去向不明的三万两银子。
问题很大,但我看得见。
看得见,就不怕。
剩下的,就是等。
等他们把所有的牌都亮出来。
然后,我再亮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