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驶入安特卫普港的时候，我站在甲板上，看着眼前的一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港口没了。准确地说，港口还在，但已经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码头上的石砌仓库被炮火削去了半边，露出里面焦黑的木梁，像是被人掰开的肋骨。起重吊臂歪歪斜斜地倒在水里，铁链子泡在浑浊的海水中，锈迹斑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和焦糊混合的味道，咸腥的海风也压不住。甲板碰撞的咯吱声，像是这座港口在呻吟。
我的手搭在船舷上，指尖触到冰凉的铁栏杆，上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前世我去过安特卫普——当然是四百年后的安特卫普，那时候这里是欧洲最繁忙的港口之一，集装箱堆得像小山，吊车日夜不停地运转。如今站在同一片水域，看到的却是一片焦土。历史的轮回让人脊背发凉。
陛下，到了。陈九站在我身后，声音很低。
我没回头。远处的城区冒着几缕青烟，不是炊烟，是废墟里还没烧尽的余火。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聚在码头边上，远远地看着我们的舰队，眼神里没有恐惧，也没有仇恨，只有一种麻木的空洞。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蹲在码头的石墩后面，手里攥着半块黑面包，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们的旗帜。那面日月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红底金纹，鲜艳得刺眼，和周围的灰败形成了一种残忍的对比。
这就是战争的代价。
我打赢了，但赢来的是一片废墟。
下船之后，我没有去总督府，而是让人备了马，沿着港口往城里走。陈九带着亲卫跟在后面，马蹄踩在碎石和瓦砾上，咔嚓咔嚓地响，偶尔踩到什么软的东西，发出一声闷响，我不敢低头看。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从港口的咸腥变成了一种更浓烈的腐臭，混着石灰粉和焦木头的气息，呛得人嗓子发紧。我下意识地用袖子掩了一下鼻子，又放下了——我是下令开炮的人，没资格嫌臭。
街道两边的房子塌了大半，残墙断壁之间偶尔能看到一些生活的痕迹——一只烧焦的木桶，半截铁锅，一块沾着血迹的布。有个老妇人坐在废墟上，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看到我们的队伍经过，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她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上布满了灰尘和干涸的泪痕，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这是安特卫普？我问。
陈九的声音有些沉，攻城战打了十七天，城里的守军拒不投降，最后是用火炮轰开的。
我知道。这是我下的命令。
前世我在工程队的时候，参与过汶川地震后的重建工作。那时候看到的废墟和眼前的景象有几分相似，但又不同。地震是天灾，而这里的每一块碎砖、每一根断梁，都是人为的。是我为的。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扎在胸口的某个地方，不致命，但时刻提醒着我它的存在。
风从废墟的缝隙里灌过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也许真的有人在哭，只是被风声盖住了。
总督府设在城外一座还算完整的庄园里，原来的主人是个法兰西贵族，战前就跑了。庄园的铁门歪斜着半开，门柱上的石狮子被炮弹削掉了一个脑袋，剩下的那个龇牙咧嘴地看着来人。院子里的碎石路两旁长满了杂草，马蹄踩上去沙沙地响。我在大厅里召集了欧洲各占领区的总督，一共七个人，有的是新学门生出身，有的是军中提拔的将领，脸上都带着疲惫。大厅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吊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说说情况。我坐下来，端起茶杯。茶是从国内带来的，龙井的清香在这间弥漫着霉味和石灰味的大厅里显得格格不入。我喝了一口，茶汤温热，微苦回甘，但在这片废墟上喝着，味道怪怪的，像是在坟地里品茗。
法兰西总督赵明远第一个开口，他是新学门生第三期的，跟了我二十多年，说话一向直来直去：陛下，法兰西全境十七个主要城镇，完好的只剩三个。巴黎的情况最糟，塞纳河两岸的建筑毁了七成，城里的百姓跑了大半，留下来的不到战前的三成。粮食严重不足，入冬之前如果不解决，会饿死人。
会饿死多少？
赵明远沉默了一下：保守估计，数万。
大厅里安静了。窗外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嘎嘎的，刺耳得很。那声音在空旷的庄园里回荡，像是死神在清点人数。
日耳曼总督刘铁柱接着说，他是军中出身，嗓门大，说话像打仗：日耳曼那边也好不到哪去，工坊全毁了，铁矿停了，煤矿塌了一半。老百姓没活干没饭吃，已经开始抢了。末将派兵弹压了几次，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他说话的时候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桌上的茶杯被他的手肘碰了一下，咣当一声差点翻了。
伊比利亚呢？
伊比利亚总督周海清摇了摇头：港口城市还行，内陆全完了。教堂被烧了不少，当地人对我们的怨气很大，传教士在暗地里煽动，说我们是异教徒的军队。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沉重，像是背了太久的石头终于想放下来。
我一个一个听下去，每个人说的都差不多——废墟、饥荒、怨恨、暗流。七个总督，七份烂摊子。
我把茶杯放下，瓷杯碰到桌面，叮的一声脆响。
朕说几件事，你们记好了。
第一，粮食。我下令从国内紧急调拨三百万石粮食，走海路运到欧洲各港口，优先供应受灾最严重的地区。同时在各占领区设立粥棚，凡是来领粥的，不分国籍不分民族，一律发放。
朕不是来饿死人的。我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赵明远，饿死了人，朕的脸面往哪搁？
赵明远点头，手里的笔刷刷地记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像蚕吃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