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直接去孙记杂货铺,先在附近转了一圈。那条街比她上次来的时候热闹了一些,街边的铺面大多开着门,有几家换了新招牌,还有一间新开的点心铺子,门口排着队。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把这条街的走向记在脑子里。走到街尾拐角的时候,她看到了那间铺子——门脸不大,门口堆着几筐干货,一筐红枣、一筐花生、一筐干辣椒,旁边还搁着两摞草纸。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字迹端正,写着“孙记杂货”。
她推门进去。铺子里光线偏暗,靠墙的货架一直顶到房梁,上面塞满了各色杂货,针线、草纸、粗布、灯油、酱醋、粗盐,跟她自己铺子里的货有七八分像,只是年头更久,摆得更密。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低头打算盘,听见门响抬了一下头。
苏晚把凭条从暗兜里摸出来放在柜台上。妇人放下算盘,拿起来看了一眼。她看得很慢,像是在辨认凭条上的字迹,然后翻过来看背面,又看了一眼末尾那个印记。看完之后她什么都没问,从柜台铜钱,放在柜台上推过来。
“数一下。”妇人说。
苏晚没有当场数。她把银子收进布袋里,扎好口,朝妇人点了一下头,说了声“多谢”,然后转身走出铺子。她出门的时候感觉到妇人在她背后看了一眼,目光不重,但跟了一小段路。她没有回头。
出了孙记的门,她沿着街往回走。走到街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街口斜对面有一间茶楼,二楼的窗户开着半扇,窗边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楼下。苏晚扫了一眼那个方向,没有看清人脸,但那个人的坐姿和侧脸的轮廓让她想起了一个人——陈先生。她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拐进了一条巷子,绕了一段路才回到自己的铺面。
下午她照常开门做生意。隔壁那间铺子今天没有动静,门板关着,门口的碎纸片又换了位置。她扫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把货架上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傍晚收铺的时候她数了数抽屉里的铜板,加上今天领回来的钱,手头的积蓄比开张时多了不少。
她锁了门往孙家巷走,路过巷口那间铺面旧址的时候,发现门口的招牌被人取下来了,门框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印痕。她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屋里她把钱分成两份,一份放进暗兜里随身带着,一份藏在床板钱这件事本身很简单,拿凭条、换银、走人。但她在街口看到的那个人影让她心里多了一层东西。如果那个人是陈先生,说明他还在城里,只是不再出面了。他把簪子和钱都还给了她,事情已经了结,但他本人没有离开。这意味着城里还有他需要办的事,而她虽然从那件事里退出来了,但还在同一个城里,跟那条线之间隔着一道墙。
她从暗兜里摸出那张领完钱的凭条,看了一眼,然后放在桌上。凭条上的字迹和印记都还在,但它的用途已经完成了。她把凭条折了两折,跟那根木簪并排放在桌角。一个是从头到尾的信物,一个是收尾的凭证,两样东西摆在一起,她跟那条线之间的账就算是结清了。
她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的风从巷口吹进来,停在窗纸上,轻轻地响了一下。她闭上眼睛,把这半年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被绑在沈家院子里的那天,到走完城外那条线,到今天在孙记领完这笔钱,这一整段路她走完了。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人来找她,也不知道这条城里还会不会有人记得她曾经跑过那条线。但今晚她可以睡个安稳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