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杨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比他想象的还要昏暗。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挡住了所有外界的光线,只有桌上一盏老旧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一小块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和碘伏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变质食物的味道。
李午后坐在办公桌后面,背对着他。他没有穿那件沾满血渍的白大褂,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肩膀微微佝偻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孤独的老人。
桌上散落着密密麻麻的值班表,一直堆到了天花板。最上面放着一个已经凉透了的塑料饭盒,饭盒里还剩半个饺子,皮已经干硬开裂。
墙上的挂钟停在了十二点整。
指针再也没有动过。
如果不是来道歉的,你就滚出去吧。
李午后的声音很低,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没有任何情绪。
我不会走的。陈子杨站在原地,平静地说,李主任,我想跟你谈谈你母亲。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开。
李午后猛地转过身。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里面布满了血丝,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恨意。
谁让你提她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值班表哗啦啦地散了一地。
你有什么资格提她?!你这个只想着自己、想着逃跑的自私鬼!你根本不配做医生!
随着他的咆哮,挂在椅背上的那件旧白大褂突然无风自动,猛地膨胀起来。无数条黑色的、写满名字和日期的值班表从白大褂里钻出来,像毒蛇一样扭动着,瞬间爬满了整个墙壁和天花板。
办公室的门地一声关上了。
无数条黑色的值班表触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死死地缠住了门把,封死了所有的出口。
我救了几千个病人!我熬了几千个通宵!我把我的一辈子都献给了医院!李午后站了起来,身体微微颤抖着,声音里充满了血泪,而你们呢?你们只想着请假!只想着回家!只想着自己那点破事!你们根本不知道,一个医生的失职,会害死多少人!
黑色的触手在空中挥舞着,发出的声响,一点点向陈子杨逼近。
你说我多久没回家了?李午后惨笑着,眼泪顺着他凹陷的脸颊流了下来,十年了!整整十年了!我从那个除夕夜走下手术台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家了!
我妈到死都在等我回家吃饺子!她手里还攥着给我包的饺子!而我呢?我在给别人擦屁股,做手术!我救了别人的命,却害死了我自己的妈!
他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整个办公室都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所以我要让你们记住!他咆哮着,眼睛里喷出火来,医生的天职就是治病救人!天大的事,也没有病人的命重要!任何想要离开医院、想要回家的人,都是罪人!都应该受到惩罚!
黑色的触手已经缠上了陈子杨的脚踝,冰冷的触感透过裤子传来,像死人的皮肤。
生死关头,陈子杨没有退缩。
他用力挣开触手,上前一步,直视着李午后那双布满血丝的、疯狂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李主任!你每天逼着我们加班,到底是为了病人,还是为了惩罚你自己的懦弱?!
“你错过了你母亲的最后一面,所以你嫉妒每一个能回家过年的人!你觉得如果你放我们回家,就证明你当年的坚守成了一个笑话,对不对?!”
“但你错了!人生的意义,不只是工作,而是要学会平衡。医生也是人,不是不知疲倦的机器!人生中有些重要的时刻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的深渊。你母亲当年在病床上,绝对不想看到你变成今天这个吃人的怪物!”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刺进了李午后的心脏。
他的咆哮戛然而止。
整个办公室瞬间陷入了死寂。
黑色的触手僵在了半空中,不再动弹。
李午后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疯狂和愤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和绝望。
你说什么?他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说你懦弱!陈子杨毫不退让,继续喊道,你不敢面对你母亲的死!你不敢承认当年的选择有多痛!所以你把自己困在这里,用无休止的工作麻痹自己!你还把你的痛苦强加给我们所有人!
你以为你是在为病人负责吗?你只是在自我惩罚!你救了再多的人,也弥补不了你心里的遗憾!你折磨了我们十年,也折磨了你自己十年!
不!不是这样的!
李午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抱着头,痛苦地蹲在了地上。
黑色的恶意从他的身体里喷涌而出,整个办公室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他的身体开始畸形膨胀,骨头发出的碎裂声,皮肤裂开一道道口子,黑色的血液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