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事,你应该能猜到。”她凄惨地扯了扯嘴角,“家属要闹,科室要平息愤怒。明明大白班的值班医生在处理上就有延误,交班时隐瞒了患者已经开始恶化的病情。可最后,科室主任、医务科,所有人把报告一改,轻飘飘地把锅全扣在了我这个刚转正没多久的年轻大夫头上。”
“我甚至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那天下班回家,我整个人都是木的,躺在床上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等我再醒来……”沈青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多了一抹恐惧,“就没有什么呼吸科了,也没有了没完没了的医疗纠纷申诉。我躺在这个地方,成了一个按部就班的‘工具人’。”
听完她的经历,陈子杨的心口莫名有些发发闷。这种行业里心照不宣的灰色地带和委屈,他太懂了。但他敏锐的职业直觉,很快抓住了另一个细节。
“沈青,”陈子杨低声开口,语速放得很慢,“你刚到这里的时候,在这个医院系统的设定里,你的初始身份是什么?是规培生,还是实习生?”
黑暗中,沈青似乎在回忆:“都不是。我一进来,胸牌上写的就是‘主治医师’,直接就是正式医生的编制,独立管床和出门诊。”
听到这个回答,陈子杨的眼神蓦地一暗。
他在心里快速地盘算起来。自己进来时是规培医生的身份,而沈青进来的起点却高得多。如果这个诡异的世界是有规则的,那么它区分、筛选或者说定位他们这些“外来者”的方式,绝对不是随机的。
‘是以职称或者年资吗?’陈子杨在心中暗忖。‘还是说,根据你在原本现实世界里最后的执业状态来决定的?如果职称越高,在这个世界里需要承担的“危险”或者“规则限制”是不是也完全不同?’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让陈子杨背脊有些发凉,但他没有把这份担忧说出口,在这个压抑的深夜,没必要再增加多余的恐慌。
两人的对话在这一刻突兀地停了下来。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但这一次的安静,却和刚才的压抑有些不同。沈青讲完了以后,就有些犹豫,呼吸声显得轻软了许多;而陈子杨却完全没察觉出来,反而因为这暧昧的气氛,看她的目光也少了几分防备。
黑暗抹去了两人白日里隔着的社交距离。窗外偶尔划过一丝微弱的月光,恰好勾勒出沈青清瘦的肩膀和她散落在枕头上的长发。
两张床太近了,近到陈子杨甚至能隐约感受到从隔壁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活人的体温。在这座充满诡异、死亡和未知规则的恐怖医院里,身边这个同样拥有灵魂和记忆的同行,成了唯一的慰藉。
沈青没有转过身去,依然亮晶晶地看着他。陈子杨也没有移开视线。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愫,如同深夜里悄然滋长的藤蔓,在两张紧挨着的床铺之间,静悄悄地蔓延开来。不是那种激烈的见色起意,而是在绝境中,两颗同样孤独、受挫的灵魂,本能地想要向对方靠拢、取暖的战友情愫。
“睡吧。”
最后,陈子杨轻声打破了沉默,语气里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嗯,晚安。”沈青轻回应了一声,终于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