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瞬间静了下来,台灯的光把晨希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冷又硬。陈子杨站在原地,胸口的怒火像被浇了盆冷水,一点点沉下去。他知道晨希说的是实话,现在他有求于人,根本没资格发脾气。李安东的下场就摆在眼前,在这地方,心软和冲动都要付出代价。
过了几秒,他松开攥紧的拳头,语气缓了下来,却依旧带着紧绷感:“抱歉。”
晨希瞥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识相还算满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既然提前来了,那就提前说。一把左弯钳,只够买我坐下来跟你聊几句,想知道核心的事,还不够。”
陈子杨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伸手拿起桌上斟满的玻璃杯。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壁晃出浅浅的涟漪,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气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反倒把刚才堵在胸口的憋闷与怒意冲散了几分。
他已经很多年没正经喝过酒了。说起来反倒有些讽刺,以前在临床倒班的时候,虽说天天泡在病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可下了大夜班就是实打实的自由。和同事挤在医院后门的苍蝇馆里,就着一碗麻辣烫喝两杯冰啤,是疲惫日子里最放松的时刻。
后来离开临床转了行,为了接项目讨生活,反倒把自己活成了上了弦的钟。手机24小时不敢静音,哪怕凌晨一两点,甲方一条天马行空的修改意见发过来,也得撑着爬起来改方案。酒是半分不敢碰,就怕喝断片误了事,断了生计。算下来,竟有快三年没碰过酒杯了。
几杯酒下肚,酒精顺着血液漫开,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了些。他看着对面晨希靠在椅背上,指尖慢悠悠晃着酒杯,一副等着听故事的架势,也没再藏着掖着。
从刚进医院掉进讲起,他一路摸爬滚打,见过血淋淋的死局,也解过缠了十几年的执念,本以为内分泌科的温柔刀最容易躲,到头来偏偏栽在了这滩看不见底的温水里。
他说得平静,晨希听得格外认真,连晃酒杯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她困在内分泌科太久了,像被圈在一方小小的玻璃罩里,对外头其他科室的事只零星听过几句传闻。她攒了快三年的名额,还差两个就能凑够十个,眼看着就要能脱身,可越靠近出去的日子,心里越没底,她不知道其他科室是什么规矩,也不知道离开内分泌科后要往哪儿走。陈子杨这些闯过多个科室的经验,比任何特殊道具都值钱。
等陈子杨说到骨科数据中心,提到那些实时跳动的生理数据、存档了几十年的规培生信息时,晨希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这个数据中心,我知道一点风声。”她放下酒杯,眉头微微蹙着,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好像……和现实世界有关系。”
陈子杨手里的酒杯猛地顿在桌上,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桌布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有关系?你的意思是,靠这些数据就能从这儿回到现实?”
“没那么好的事。”晨希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我也是偶然一次在主任办公室门外听见的,她跟人打电话,提什么‘数据同步’、‘样本达标’。不是回去,倒像是……有人拿这里的东西,跟现实世界做交易。”
“交易?”陈子杨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拿什么交易?我们的情绪数据?还是变异病患的样本?”
“具体是什么,我也摸不准。”晨希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少有的严肃,“主任的核心事都是自己对接,连我都碰不到边。我只知道医院主楼这里,最顶层有个和你说的一样的东西,常年锁着,除了主任和最早那几个创始人,谁也进不去。你说的那些数据,十有八九最后都流去了那儿。”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雾气贴着玻璃缓缓流动,把廊灯的光晕成模糊的一团。陈子杨握着冰凉的玻璃杯,指尖泛起寒意。
他一直以为这所诡培医院只是执念汇聚成的异空间,是独立于现实的囚笼。可现在听晨希的意思,它和现实之间竟还连着一条交易的通道。如果真的有人在拿这里的一切做交易,那他们这些困在里面的规培生,算什么?是执念缠身的闯入者,还是被明码标价的实验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