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嘴!”林建国呵斥了一句,可自己心里更慌了。他走到窗边往下看,楼门口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心里开始后悔,那天话说得太重了,孩子刚毕业,哪能说赶就赶出去。
正想着,茶几上的座机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张桂芬连忙跑过去接,刚“喂”了一声,脸就白了,手里的听筒“啪嗒”掉在地上。
“怎么了?”林建国走过去,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派出所……派出所打来的,”张桂芬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说然然在公交站……被车撞了……”
“轰——”
林建国只觉得脑子里像炸了个响雷,耳朵嗡嗡作响。他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好像都冻住了,指尖冰凉。那天饭桌上他说的狠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没出息的闺女”“走了就别回来”“饿死在外面也别求我”。
是他。
是他把孩子赶出去的。
要是他没逼她学医,要是他没说那些重话,要是那天他追出去了……
无数个“要是”像针一样扎进脑子里,扎得他喘不过气。巨大的自责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裹着他往下沉。
就在这时,周围的景象忽然晃了一下。
墙上的相框开始扭曲,瓷砖地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波纹,张桂芬的身影变得模糊透明。林建国猛地一怔,不属于这里的记忆碎片疯狂地涌了进来——诡培医院、内分泌科、临时家庭、涂磊、救林然……
“我不是林建国。”他喃喃自语。
世界瞬间坍塌了。
墙壁碎裂成无数光点,家具、碗筷、窗外的老城区,全都像被揉碎的纸一样消散。失重感再次袭来,陈子杨下意识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猛地一下,他睁开了眼睛。
惨白的无影灯刺得他眯了眯眼,鼻尖是熟悉的消毒水味,冰冷的头盔刚被人从头上摘下来。他躺在认知治疗室的躺椅上,浑身都是冷汗,心脏狂跳不止,腰腹间的酸痛感还残留着几分,恍惚间差点以为自己还在那辆出租车上。
旁边的林墨也坐了起来,眼睛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显然在里面也经历了一遍全程。刘凯则是一脸茫然。沈清扶着额头,嘴唇发白,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涂磊站在仪器屏幕前,指尖划过那道剧烈波动后彻底归于紊乱的波形,转过身看向众人,语气平淡得像在宣布一份检查报告:
“第一次干预,失败了。”
陈子杨攥了攥手心,全是湿冷的汗。他抬头看向涂磊,声音还有点哑:“我们进去了多久?”
“现实时间,七分十二秒。”涂磊敲了敲屏幕,“你们走到了创伤核心节点,但是没能改变结局,反而触发了林然的自我保护机制,把你们强制弹了出来。每失败一次,她的执念就会加固一层,下一次再想进去,难度会更大。”
涂磊拉过椅子坐下,指尖在脑电图纸上点出几个深浅不一的标记,语气平得像在分析一份普通病例:“刚才的精神世界里,角色分配是固定的。林墨还是你自己,陈子杨代入的是父亲林建国,我是你母亲张桂芬。刘凯和沈清是林墨的高中同学,那天刚好来家里送资料,全程待在客厅,没接触到核心冲突。赵宇是林然的男朋友,林然那天出门本来是去赴他的约,只是剧情走得太快,你们没等到他出场。”
他抬眼扫过众人,镜片反射着仪器的冷光:“和预判的一致,进入场景后所有人的现实记忆都被角色彻底覆盖,完全代入了身份,没人做出超出角色逻辑的干预。你们跟着原剧情完整走了一遍创伤流程,等于又让林然重温了一次最痛的记忆,触发了她的自我保护机制,所以被强制弹了出来。”
屋子里静了几秒,林墨低着头。
她一直知道妹妹毕业那年出了意外,可这么多年,她只敢模糊地记个结果,从不敢细问中间的过程。她以为只是场普通的车祸,却从不知道妹妹离家前挨了父亲那样一顿骂,不知道她揣着简历跑了三天处处碰壁,不知道她最后站在公交站时,接到的那通面试电话是她攥了好久的希望。
那些她以为只是“姐妹俩闹别扭”的日子,居然是妹妹人生里最灰暗的最后一程。
“我以前总觉得她是闹脾气离家出走,”林墨的声音发哑,眼眶又红了一圈,“那时候我忙着一些事,她给我发过两条消息,我只草草回了几句‘别跟爸置气’,连她为什么走、走了之后住哪儿都没问。我根本不知道……她那时候过得这么难。”
巨大的愧疚顺着心口往上涌,堵得她喉咙发紧。原来妹妹困了一年的执念里,藏着这么多她从未留意过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