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失重感褪去后，认知治疗室里一片沉默。

没人像上次那样急着开口，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几分恍惚的茫然。十年，在精神世界里扎扎实实走过了三千多个日夜，柴米油盐、起起落落都刻进了记忆里，可睁眼看看仪器上跳动的时间，现实里才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陈子杨撑着扶手坐起来，指尖还残留着握方向盘的粗糙触感，胸口堵着沉甸甸的愧疚，他这十年里始终是那个固执、嘴硬、不肯低头的林建国，是横在林然心里那道坎本身，别说救人，反倒一次次把人推得更远。

刘凯和赵宇也蔫蔫的，他俩一个是林然的同学一个是她男友，出场次数屈指可数，全程像两个背景板，半点力都没使上。

角落里，沈清抬眼看向林墨，两人目光轻轻一碰，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点释然的笑意。这十年里，是她们俩摸着石头过河，一点点找破局的方向。

涂磊摘下头盔放在仪器架上，指尖快速扫过屏幕上趋于平缓的脑电波曲线，眉头比刚才舒展了些。“我去隔壁病房接她，你们先缓一缓。”他撂下一句话，转身推门走了出去，白大褂的衣角消失在门后。

治疗室里只剩他们五个人，林墨端起旁边的温水抿了一口，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定了定神，才慢慢开口讲起这十年里的事。

“刚进去的时候，我和沈清、涂主任都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念头，知道要帮然然走出来，但具体怎么做，谁也没底。最开始我们想，她自卑，无非是因为没钱、没出息，被我爸看不起。那我们就帮她搞事业，让她赚到钱，做出点样子来，总该能抬起头了吧？”

她顿了顿，苦笑了一下：“我们三个借着角色的身份，凑了启动资金，帮她开网店、做直播带货。然然脑子活，又肯拼，熬了两三年，生意真做起来了，手里攒了不少钱，在南方买了房买了车，比同龄人的日子都过得好。可她还是不开心。过年同学聚会，别人提起我是研究生、是大医院医生，她还是会下意识低下头，喝多了就哭，说‘我再怎么样，也不如我姐给我爸长脸’。”

“后来我们又猜，她是恨我爸。恨他偏心，恨他逼她学医，恨他把她赶出家门。那我们就顺着她，不逼她回家，也不劝她和解。她想断联就断联，想在外面漂着就漂着。可整整十年，她一次都没主动提过回家，却每年生日都偷偷订个蛋糕，对着蜡烛坐一整晚。有次我妈偷偷给她寄家里做的腊肠，她收到之后躲在仓库哭了一下午。我们就知道，也不是恨。”

沈清轻声接过话，声音很轻却很笃定：“那时候我就想，问题的根儿不在钱，也不在父女俩的矛盾，而是一个很复杂的情绪。后来，在涂磊的提醒下，我们发现，她的执念，是她从小到大，一直活在姐姐的阴影里。所有人都拿她和你比。

成绩比不过，学历比不过，工作比不过，连懂事都比不过。她拼命想证明自己，其实是想证明‘我也能像姐姐一样让爸妈骄傲’，可她默认了评判标准只有一个，就是活成你那样。”

她看向林墨，语气软了些：“她越追越累，越比越自卑，到最后都忘了，姐妹俩本来就不用活成一个样子。不是你站在光里，她就只能站在阴影里。”

“想通这点之后，我们就换了路子。”林墨点了点头，眼底还泛着薄红，“那时候我刚好研究生毕业，在医院上班，沈清提议做医学科普账号，说我有专业能力，然然懂运营，刚好互补。我们仨合计了半个月，注册了传媒公司，我出镜做科普视频，然然在幕后写脚本、管团队、谈商务。”

“一开始很难，熬了大半年才有点起色。后来慢慢火了，粉丝越来越多，找过来的合作也多。有次行业颁奖，我拿了年度科普创作者，上台致辞的时候，我特意把然然也请了上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个账号能走到今天，百分之七十的功劳都是我妹妹的。她是我最棒的搭档，也是我最骄傲的妹妹’。”

说到这儿，她的声音也软了下来：“那天晚上回去，她抱着我哭了好久。哭完之后跟我说，姐，我以前总觉得，我得超过你，才算没白活。现在我才知道，我们俩本来就不用比。”

话音刚落，治疗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涂磊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个瘦瘦小小的女生。她穿着病号服，脸色还有点苍白，眼底带着刚醒过来的茫然，可眼神却清亮了许多，不再是之前被困在执念里的混沌与沉郁。她站在门口，目光轻轻扫过屋里的人，最后稳稳落在林墨身上，嘴唇动了动，轻轻喊了一声：

“姐。”

是林然。

林墨猛地站起身，指尖都在发颤，刚要迈步，陈子杨却忽然皱了皱眉。他看得清楚，林然的袖口、发梢边缘，正浮起一粒粒细碎的暖黄色光点，像揉碎的星光，正慢悠悠地从她身上剥离出来。

这征兆他太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