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早上八点整，电梯金属门在十八楼缓缓滑开。

比楼下任何一层都浓重的消毒水味裹着寒气涌出来，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胆汁腥气，刺得人鼻腔发紧。走廊的雾是沉滞的灰白色，贴在冷白色瓷砖上缓缓流动，踩上去像蹚过一层稀薄的黏液。陈子杨五人鱼贯走出电梯，刚站定，余光就瞥见医生办公室门口乌泱泱站了一片人。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算上他们五个，走廊里足足站了二十二个规培生。十七张陌生面孔穿着各科室的旧白大褂，神色有紧绷有茫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交谈。这是陈子杨进诡培医院以来，见过人数最多的一批轮转队伍.

往常科室撑死也就10个规培生，肝胆外科一次收这么多人，反倒更衬得里面凶险，得靠人数往里填。

“都闭嘴，靠墙站成两排，堵在走廊找死？”

一道冷硬又带着几分不耐的声音从人群前方传出来。陈子杨闻声侧目，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是郝亮！

他依旧穿着规培生的白大褂，领口洗得发毛，左胸口的规培牌边缘磨得发白，明明白白还是学生身份。可他身边紧紧围着四五个人，看姿态都是以他为首，显然在这批新人里已经拉起了自己的队伍，成了小圈子里的领头人。

陈子杨对这人印象太深了。当初闯精神科时，郝亮那半分软善的人格，曾在暗处搭过他们一把。可谁也没料到，这人最后竟主动借助精神科的认知规则，硬生生剥离了自己人格里所有善良、共情与心软的部分，把正向情绪剔得一干二净，只剩冰冷的功利心和不择手段的求生欲。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在死亡率居高不下的各个科室里活下来，还攒起了一帮愿意跟着他抱团的人。

此刻郝亮靠在办公室门框上，眼神扫过人群时像在清点一堆耗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死在这儿的规培生，比前面三个科室加起来都多。”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墙上的病区分布图，指甲磕在塑料板上发出清脆的响，语速快得不带半分多余情绪：“都记死了，肝胆外科是全院第二大外科，比你们待过的内分泌科、普外科都大得多。对外就叫一个科室，内里分五个病区：普通肝胆、移植、肿瘤、胰腺，还有我们脚下这层的肝胆ICU。每个病区都是独立的一套规则、一套人马，说难听点，每个都顶得上别处一个完整科室。”

他指尖在示意图最下方重重一点：“我们现在在十八楼，是ICU病区。示教室、值班室、器械库房全在这层。剩下四个病区全在楼上——十九楼普通肝胆、肿瘤，二十楼胰腺、移植。”

刘凯站在队伍后面，悄悄碰了碰赵宇的胳膊，压低声音倒抽冷气：“他也是规培生？架子比住院总还大……”

“小声点。”赵宇扯了他一下，目光扫过郝亮身边那几个眼神凶悍的跟班，后背隐隐发紧，“没看人家带队伍来的吗，在这儿能拉得起人，肯定有两把刷子。”

陈子杨始终盯着郝亮，他比谁都清楚，剥离了善意的人最是危险。

没有底线，没有共情，为了活下去随时能把旁人当垫脚石。这样的人同在肝胆科，有时候比病区里的诡异更需要提防。

沈清站在他身侧，指尖无意识按在白大褂内侧口袋上，那里面放着他给的手术刀。察觉到陈子杨神色凝重，她微微偏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问：“他就是精神科那个……剥离了人格的人？”

“嗯。”陈子杨淡淡应了一声，收回目光，“进去之后离他和他的人远点，别产生交集。”

沈清轻轻点了点头，把提醒记在了心里。

郝亮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