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查完房，陈子杨攥着病历夹又敲开了医生办公室的门。杨文武正对着电脑贴检验单，见他进来头也没抬：“又有什么事？”

“杨老师，还是想跟您申请去手术室观摩。”陈子杨语气诚恳，把规培手册轻轻放在桌上，“肝胆外科的腔镜手术是重点，我这阵子一直在病房管术后，镜下手感都生了。想趁这两天多看看，最好能上台搭把手，练练手。”

杨文武皱了皱眉，本想开口说病区忙，可抬眼瞥见陈子杨递过来的规培手册，上面确实标着手术室操作学时要求。他沉吟几秒，从抽屉里摸出张临时准入卡扔过去：“行了行了，拿去。就今天下午，别乱跑，就在肝胆科术间待着，多学多看别乱碰器械。张主任脾气不好，别给他添乱。”

“谢谢杨老师。”陈子杨拿起卡，微微颔首，转身快步出了办公室。

换好洗手衣进了洁净走廊，陈子杨没直接去肝胆科，先拐去了普外科的区域。三间手术间依次推开，两台阑尾、一台疝气，主刀的都是中年主治，从头到尾没看见魏兵的影子。

陈子杨站在走廊里，眉头微蹙。

推肝胆科术间门时，第二台肝癌根治术正到收尾阶段。张秉坤站在主刀位，手里握着超声刀，动作依旧精准利落，只是瓷白的脸上泛着点疲惫的灰，额角浸着细密的汗。无影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映得那身手术服像浸了层冷雾。

器械护士见有人进来，刚要开口拦，陈子杨先一步压低声音说明来意：“我是规培生陈子杨，杨老师让我过来观摩学习。”

张秉坤没回头，眼睛盯着腔镜显示屏，指尖的动作没停。直到最后一刀剪完缝线，他才摘下口罩，侧头扫了陈子杨一眼，浑浊的眼珠里没什么情绪。

陈子杨上前半步，语气是规培生标准的诚恳：“张主任，我在病房管了快两周术后，腔镜手感都生了。下一台能不能让我上台扶个镜子？我操作稳，绝不会添乱。”

张秉坤盯着他看了两秒，没问缘由，也没多说什么，只微微点了下头，算是应了，

陈子杨心里微松。能名正言顺上台，就有了拖慢节奏的机会。

第三台肝癌根治术启动时，墙上的时钟刚指向下午四点。

陈子杨站在扶镜手位，双手稳稳握住腔镜手柄。镜下肝叶纹理清晰铺展，这套操作他熟得刻进骨子里，陈子杨虽然没有主刀过大手术，但有十年的扶镜子经验，假如给扶镜手这个职业评职称，怎么也是副高级别了。

可他刻意收了力道。

调整术野时慢半拍，跟刀时偶尔多扫两秒周围组织，遇到渗血区域还会微微晃一下镜身，活脱脱一个刚上手腔镜的新人，生涩又谨慎。

“稳一点。”张秉坤皱眉，超声刀的动作顿了半秒，语气里裹着不耐。

“抱歉主任，手感有点生。”陈子杨低声应着，手上只把画面稳住了些，速度却没提多少。他算得精准，按这个节奏拖下去，手术结束刚好卡在晚上八点。那时天全黑，病区里的诡异刚好进入活跃峰值，张秉坤带着一身疲惫回ICU，正是他力量最弱的窗口期。

可刚过六点，风向就变了。

张秉坤的动作忽然快了起来。

超声刀切割、止血、分离韧带，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速度比前两台还猛了近两成。无影灯下，他瓷白的脸上渗着细密的汗，指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可指尖稳得惊人，连半分颤抖都没有。

陈子杨心里一沉。

他不得不加快扶镜的速度跟上，再不敢刻意放慢。

再慢，术野就跟不上主刀的动作，可能要被判定“操作不合格”。张秉坤像是隐约察觉到了刻意拖沓，又像是单纯进入了偏执的手术状态，全程没再说话，只剩器械碰撞的轻响，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

七点整，最后一针缝线利落落下。

“好了。”张秉坤扔下器械，转身就往刷手间走，背影比进来时沉了不少，肩背微微塌下去，掩不住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