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先看的是没人,但没想到,那里不是由人来看守的。”陈子杨拉了张椅子坐下,把安魂室里按科室排列的牌位、散落满地的规培生木牌、黑墙里钻出来的无数手臂、被执念拽着不受控制的双腿,还有赵磊和王晓彤带着仪器突然出现救场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连那只雕着茉莉花纹的木盒被他贴身收好,也没落下半分。
林墨听得很认真,等陈子杨说完,她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赵磊厉害呀,但也有问题,上次咱们遇麻烦他露过面,这次顶楼这么偏的地方他又精准赶到,次次都卡在你撑不住的节点上……天底下没这么多巧合。”
她抬眼看向陈子杨,语气很笃定:“他嘴里的‘陈院’,肯定是哥陈默。这么看赵磊也不是在一线拼积分的普通规培生,他就是你哥安在医院里、专门盯着你安危的人。”
陈子杨没说话,手指轻轻叩着膝盖。
其实赵磊说出“陈院”两个字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只是这份被暗中照拂的感觉很复杂,说不上感激,也说不上抵触,只觉得隔着一层说不清的距离。
“我就是想不明白。”他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他既然都做到院长的位置了,让我当个主任也不过分吧?甚至直接把我捞出去也不是不行吧?何苦让我在一线科室里摸爬滚打,天天跟诡异玩命,苦哈哈地攒那点积分?”
林墨闻言笑了笑,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带了点打趣:“那要是直接给你个科室主任当当,管着一屋子医生护士,不用倒夜班不用拼业绩,你还舍得走吗?”
陈子杨忽然就沉默了。
一句玩笑话,却像根细针,轻轻戳中了他心底压了很多年的软处。
他当年从临床转行,说好听点是另谋出路,说穿了也是看透了三甲医院晋升的漫漫长路。熬年限、拼论文、抢课题,熬到头发白了都未必能摸到主任的门槛。转行后收入翻了倍,日子也轻松,他一直觉得自己选得没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初填报志愿时,穿着笔挺白大褂站在科室中央、被患者和下级医生恭恭敬敬喊一声“陈主任”的画面,曾是他整个少年时代最清晰的梦想。
学医的人,哪个没在心底偷偷憧憬过,有朝一日能独当一面,完成四个阶段,既成就事业,也成就自己呢?
走廊那头传来值班医生的喊声,打断了他翻涌的思绪。陈子杨回过神,压下眼底复杂的情绪,起身伸手去扶沈清完好的左臂。林墨也快步走过来,顺势托住了沈清的右肘,两人一左一右护着她往处置室走。
眼下伤情最重,谁都没心思想别的。
林墨心里清楚,这阵子陈子杨在泌尿外科闯关卡、探秘密,全是沈清寸步不离地跟着,实打实陪他冒了无数次险,这份并肩的情分比什么都重。
送到骨科大楼一楼时,院前急救站的呼叫器忽然响了。林墨叮嘱了两句伤口别碰水、按时吃消炎药,又冲陈子杨抬了抬下巴:“我那边得回去待命,有事随时发消息。”说完便拎着急救包转身,快步往急诊的方向去了。
看着林墨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陈子杨刚要回身扶沈清,她却轻轻往后撤了半步。
“不用扶了,我自己能走。”沈清的声音很轻,右肩用三角巾松松吊着,站姿却依旧挺得很直。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颗止痛药,就着走廊饮水机的冷水咽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个世界的身体和现实里不一样,正规处理过恢复得快,明天就能好得差不多。”
陈子杨愣了一下。
他总觉得今晚沈清的情绪不对劲,话比平时更少,眼神也总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追问了两句,她只说累了,便低着头往住院部的方向走。
他哪里知道,刚才走廊里他和林墨并肩坐着、低声说话的样子,落在沈清眼里像一根细而软的刺。
她跟着他闯精神幻境、探顶楼安魂室,胳膊差点被生生扯断,可一出险境,最先守在他身边的人始终是林墨。
那些藏在并肩作战里的心思本就见不得光,此刻被冷水一浸,只剩满嘴涩意。她没立场抱怨,也没资格奢求什么,只能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装作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