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居九五之位，看似手握天下权柄，实则步步受限、满心孤寒。

王晨闻言，垂眸沉思片刻，心绪了然，随即缓缓开口，字字恳切、句句治本。

“陛下，治国之道，如同治家。贵在正本清源、赏罚分明、用人得当。”

“朝堂乱象，根源在于用人失察、奖惩不明。臣以为，当广开言路、破除门阀桎梏，不拘一格选拔贤能。”

“擢升品行端正、实干勤政、真心为国的良臣；严惩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祸乱朝纲的污吏。”

“朝堂风气清正，则天下政事通顺。”

“至于天灾祸患，天道无常、人力难抗，却可提前防备、未雨绸缪。”

“陛下可下诏传令天下州县，岁岁兴修水利、疏通河道，雨季防洪、旱季蓄水。同时劝农储粮、广积仓廪，丰年屯粮、荒年赈灾。”

“以人事补天道之缺，以预备御天灾之祸，方能最大限度安抚百姓、稳固社稷。”

一番对策，条理清晰、直击要害、治标治本。

李嗣源端坐聆听，频频颔首，眉宇间的郁结稍稍舒展，心中豁然开朗。

待王晨话音落下，他沉默片刻，话锋一转，骤然问出了最敏感、最核心的问题。

“先生，朕还有一事，藏于心间日久，始终难以决断。”

“朕膝下数子，品性、资质、胸襟各不相同。依先生之见，朕诸子之中，何人最适合承继大统、稳坐后唐江山？”

一语落地，厅堂气氛骤然凝滞。

立储之事，乃是历朝头等国本，最为敏感、最为忌讳，寻常臣子避之尚且不及，绝不敢妄议半句。

王晨心头骤然一跳，瞬间洞悉真相。

此前的朝政困局、天灾人祸，皆是铺垫说辞。

帝王千里微服到访、私入乡野田庄，真正的目的，便是为了询问储君人选。

此事关乎国本、关乎朝局未来、关乎皇室兴衰，一言不慎，便会引来滔天风波、无尽牵连。

王晨心思飞速流转，谨慎斟酌措辞，不敢直言武断。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审慎：“陛下，立储乃国之根本、万世大计，臣位卑言轻，不敢肆意妄断、胡乱评议。”

“只是臣久闻，皇子李从厚，天性仁厚、心性纯良，平日好学勤勉、恭谨向善，体恤百姓、敬重朝臣。”

“乱世之后，天下初定，最需仁君守成、与民休息。以此品性而论，或是可造之材、守成之主。”

言辞委婉、点到即止，不刻意推崇、不刻意贬斥，只论品性、不议权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李嗣源静静听完，眸色深沉，沉默良久，无人读懂他心底思绪。

最终，他只是缓缓点头，低声一语：“朕知晓了。”

没有追问、没有辩驳、没有定论。

问完心中最紧要的一桩事，李嗣源再无滞留之意。

又闲坐片刻，随意闲话几句，便起身拱手，淡然告辞。

微服而来，悄然而去，不惊地方、不扰乡邻。

王晨送至庄外，目送帝王车马渐行渐远，消失在山野尽头。

立在庭前，晚风微凉，他久久伫立、心绪难平，心底波澜久久不息。

他深知，自己方才一番委婉评议，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重逾千斤。

此番南阳问对，极有可能暗中敲定后唐未来的国本归属，潜移默化影响一朝一代的江山走向。

可他亦无比清醒。

世事轮转、王朝兴衰，自有天命大势。

历史的滚滚车轮，从来不会因一人之言、一己之见，便轻易改道偏移。

他身居局外、归隐山野，能做的，唯有临事尽心、据实而言。

余下的兴衰祸福、前路走向，终究只能顺应天时、听凭天命。

尽人事，而后听天命。

这便是他历经半生风雨，最终悟透的处世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