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兴国四年开春,宋军把太原四面围了。
这一回不比前两回,援路先被截断,石岭关外打了一仗,契丹的援兵退回去,再没南下。
城里的粮去年冬天就断了,先是杀马,马杀完了啃树皮,树皮啃完了,从城墙根下挖一种白土,吃下去肚子发胀,几天人就没了。
街上听不见哭声,哭也是力气。
守城的兵靠在垛口后面,城下有人喊话,他们不应,只是看。
刘继元在宫里养着几个方士,天天设坛,说天兵不日就到。
坛设到第三个月,守城的兵开始自已下城,一夜跑几十个,抓回来就砍,砍了还是跑。
城里还剩七千兵,四门分下来,一门不过一千多,连城头的更鼓都排不满。
王晨知道日子到了头。
那天夜里他把四个人叫到堂上,只点了一盏灯,火苗只有豆子那么点大。
王晨说:“城破就在这几日。”
张良先开口:“主公,不能留了,北汉这一摊子撑不住,我们没必要替刘继元陪葬。”
郭嘉把手上那张纸折起来:“刘继元守城信方士,说天兵会来,说了半年,城里的人早就不信了。”
韩信站在墙边看那张城图,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石岭关一失,这座城就是个瓮,兵不满万,还要分守四门,打不了。”
韩信又添一句:“真要动身就走西门,西门外三十里是宋军的空档,三日可到潞州。”
项羽一直没说话,这时把手里那只碗搁在案上:“要走就今夜走,等城门破了再走,那不叫走。”
四个人一并看着王晨。
王晨只问了一句:“往哪儿走?”
堂上静下来,灯芯爆了一下,没人去剪。
这几年的路,他早在心里排过一遍。
往南是汴京,那里有田、有粮、有太平日子,可是没有他的位置。
往北是契丹,草原上那顶帐子二十年没换过主人,年年防着他报仇,也年年等着他去投。
往山里倒是有路,太行山里能藏人,藏一辈子也不难,难的是往后还有事要做的人,进了山就再也出不来。
他把这三条路一条一条摆出来,摆完了,谁也不接话。
项羽说:“山里我蹲不住,蹲上三年,刀就锈了。”
张良说:“汴京去不得,赵匡胤在的时候容不下李煜,如今这位更不会容下我们。”
郭嘉接着说:“李煜死了才三年,一杯酒的事,赐酒的人连罪名都没给,那还是降过表的国主。”
项羽冷笑一声:“我不去。”
他又添一句:“谁去求人,谁就没脸再拿刀。”
这话说得直,张良看了他一眼,没驳。
王晨问:“契丹呢?”
项羽把碗推到一边:“契丹我也不去。”
王晨说:“我也不去,我跟他们打了半辈子,打不过就投过去,那不是活着,是换了个地方死。”
韩信这时才说话:“主公开口问路,想必心里已经有路了。”
王晨点头:“我想去见一个人。”
四个人几乎同时问:“谁?”
王晨说:“汴京那位新君。”
堂上又是一静,静得能听见灯油在烧。
张良先站起来:“主公,去不得,他那个位子是怎么来的,他自已心里最清楚,这样的人最忌讳前朝的旧人。”
郭嘉也说:“主公别忘了孟昶,也别忘了李煜,降过的人他一个都没留着。”
项羽一步跨到案前,手掌按在案沿:“要去你去,我这条命是打出来的,不能拿去给人做样子。”
韩信没有出声,过了片刻才问:“主公想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