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开城门那一日,天还没全亮。
门只开了一线,够两个人侧身出去,门轴响得厉害,后头几个兵一起推。
王晨走在前面,手里提着一只布囊,里头是那封表。
项羽跟在后头,腰上没有刀,刀留在城里了。
走到半路王晨回头看了一眼,城头上站满了人,一层压一层,谁也没喊。
城外的宋军先看见两个人,没看见旗,也没看见队。
前营的弓手把箭搭上弦,等看清是两个人走出来,反倒不知该怎么办。
有人往中军跑,跑了一半,曹彬的马已经到了。
曹彬只带了十骑,在离城门三十步的地方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没让人上前,自已走过去,走到王晨面前站定。
王晨把布囊递上去:“太原降表,请将军过目。”
曹彬接了,却没有看,先回头吩咐人搬一张凳、倒一碗水。
王晨问:“将军不看表?”
曹彬说:“表一会儿看,先看人。”
他把碗递过去,又添一句:“城里还有水么?”
王晨说:“有,井没干,粮食没了。”
曹彬点头,把表从布囊里抽出来看了一遍,看到末一行,把纸翻过来又看了一眼。
他把表交回书吏,让人当场用蜡封了,装进竹筒。
他这才说:“王公要见陛下,这个我做不了主。”
王晨说:“我知道,所以我只请你递一封奏。”
曹彬说:“降表先呈中军,奏本走急脚递,八百里,来回三日。”
王晨说:“三日我等得起,城里的人等不等得起,我不知道。”
曹彬看了他一会儿:“我今夜就发。”
那天夜里中军帐的灯点到很晚。
曹彬把奏写了两张纸,写完了自已念一遍,把“楚王”两个字圈出来,改成“太原故人王氏”。
书吏问要不要照实写,曹彬说:“照实写,他见了面自会说话。”
竹筒交到急脚递手上,马是换着跑的,三日两夜到汴京。
奏本送到汴京是第三日的午后。
赵匡胤正在看河北的军报,看完奏本,把它搁在案上,半天没说话。
赵普在边上,问是什么事。
赵匡胤说:“太原城里出来一个人,说要见朕。”
赵普问是谁,赵匡胤说了名字,赵普的手停在半空。
赵普说:“这个人若还活着,怕是快七十了。”
赵匡胤笑了一声:“他没死,他在太原种菜。”
原来这名字他听过不止一回。
前些年他三次派人去太原,带了礼,带了话,说朝廷的位子随他挑。
三次都回来同一句话,说身子不好,走不得路。
赵匡胤把奏本又拿起来,看到“愿以太原全城献”那一行,指头在上头敲了两下。
赵普说:“这个时候来,必有所求,怕的是他要的东西不小。”
赵匡胤说:“有所求才好办,无求的人才难养。”
赵普问:“陛下猜他要什么?”
赵匡胤说:“猜得出来的都不叫要。”
他当场下了口谕,让曹彬派人护送,不许声张,沿途州县不许迎送。
末了又添一句:“让他坐车,别让他骑马,别在路上把人颠坏了。”
车出太原界那天,王晨掀着帘子看了一路,田里的人在翻地,翻得很慢。
到汴京是十日后。
车先进了城外驿馆,歇了一夜,第二日才从南门进城。
项羽被留在宫门外,刀让门吏收了去,他站在阶下,一动没动。
王晨跟着内侍穿过两道门,进了一间偏殿。
殿里没有别人,御案后头坐着一个人,穿的是常服,没戴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