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他到底没忍住,“这两个人,明面上可是死仇。您分开叫,是怕他们动手?”
冯征把笔搁下。
“还有一件事。送信的人,你去挑。”
“赫拉那封,混在南边那条商道的皮货队里走。冒顿那封,挑两个脸生的、骑术好的,单骑过去。两条路,不能有一处搭上。”
英布一一应了,又迟疑了一下。
“侯爷,这两封信,要不要跟范先生、张先生知会一声?”
“不许。”冯征说,“出了这个门,这两封信,就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英布抱着那两卷帛,心里还是有点不落底,可他没敢再问。
冯征自己开了口。
“你是不是想问,这两个人明面上是死仇,我为什么偏偏要把两个都叫来?”
英布赶紧点头。
“不全是怕他们动手。”
冯征把案角那一摞竹简拿过来,摊在膝上。
“赫拉和冒顿,都跟我说过,北边的底细他最清楚。这半年,他们递过来的话,一封一封,我都收着。”
“有的地方,对得上。有的地方,对不上。”
英布一愣:“侯爷是说……有人在骗您?”
“我不急着疑。”冯征把那两卷帛一起卷起来,递过去,“叫他们来。当面问。问完了,两本账往一处摆——”
他把卷好的帛往英布怀里一推。
“谁说的真,谁说的假,自然就出来了。”
第三日夜里,热河城的西门开了一道缝。
两个人,没打火把,贴着城墙根进了城。
隔了不到半个时辰,东门那边,也放进来两个人。
赫拉先进的后堂。
他没坐。他站在窗边,伸手把窗缝挑开一线,往外看了两眼,才把帘子放下。
这屋子比他在草原上见过的任何一间都讲究。案是漆的,地是砖的,墙角那盏灯,亮得连烟都不冒。
站在这样的屋子里,他浑身不自在。
匈奴首领进中原的城,跟羊进狼窝,没什么两样。
这话他早跟自己说过。可他还是来了。
门帘一掀,又进来一个人。
冒顿。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赫拉的手,往腰上摸了一下,摸了个空——进城的规矩,刀都留在门外。
冒顿的手,也僵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大王子也来了。
"赫拉先开口,脸上笑着,眼睛里没笑。
"赫拉首领也来了。
"冒顿回了一句。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站着,谁也不肯先坐下。
冯征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都站着做什么。
"他说,
"坐。
"
冯征在上首坐下,先看赫拉,再看冒顿。
"你们这半年办的事,我知道。
"
两个人同时抬了头。
"上个月,项氏的营地和田氏的营地,半夜里都进了人。
"冯征说,
"项梁第二天就带兵去堵田氏的粮道,田荣差点把刀架到他脖子上。两家到现在还互相防着。
"
赫拉赶紧道:
"侯爷,那是我——
"
"我知道。
"冯征摆摆手,
"一个是你,一个是大王子。谁打的哪一家,我心里有数。
"
赫拉的话,卡在了半截。
冒顿坐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咯噔一下。
——连谁打的哪一家都知道。那就是说,这半年他们在草原上的举动,冯征全看在眼里。
两个人心头,同时浮起一个念头。
可这两个念头,不一样。
赫拉想的是:往后做事,还得更小心。
冒顿想的是:这个人,比他想的还要难对付。
"办得好。
"冯征说,
"这件事,办得很好。
"
他抬手,朝身后招了招。
英布捧着一个木盘上来,盘上放着两卷帛。
"草原上缺什么,你们比我清楚。
"冯征说,
"生铁的锅、盐、茶砖、粗布,还有治刀伤的膏药。这一次,你们两家,一家一份。数目写在帛上。
"
赫拉赶紧双手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他的喉咙动了动。
那数目,不是小数目。
冒顿也接了。他看的时候手比赫拉稳,可看完之后,抬眼看了赫拉一眼。
赫拉也在看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可两个人心里那句话,一模一样。
凭什么,他也有。
赫拉脑子里飞快地算:给的一样多。一样多,那就看谁先把人补齐。谁先补上,谁就能先压对方一头。
冒顿想得比赫拉狠。
——我堂堂大王子,跟他一个三千人的小部,拿一样的东西?
——他配吗?
冒顿的腮帮子,绷了一下。
可两个人谁都没吭声。
盘上那两卷帛,把两个人心里那点东西,全挑出来了。
冯征把这两张脸都看在眼里。
他没点破。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
"东西给了,还有一件事。
"
两个人的身子,同时往前倾了倾。
"六国的人,要动了。
"
赫拉和冒顿都一愣。
"这几日,我给他们每家补了三千人。
"冯征说,
"粮、械、马,一并给足。兵一到手,他们就得往北边撒斥候。
"
他把茶盏放下。
"撒出去的人,是去找你们两家的踪迹的。
"
屋子里静了一下。
赫拉的脸,慢慢变了。
冒顿的眉毛,也拧了起来。
"侯爷。
"赫拉先开口,声音比刚才紧了不少,
"您这是……要拿我们两家去填?
"
"填什么。
"冯征笑了,
"我要是想填你们,今日就不会给你们这份帛。
"
赫拉没接话,可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我要你们,
"冯征说,
"往后撤。
"
两个人同时抬头。
"后撤。
"冯征又重复了一遍,
"六国的斥候往北摸到哪儿,你们就往北退一步。他们进一尺,你们退一尺。他们进一里,你们退一里。
"
冒顿皱起了眉:
"侯爷,退到哪儿?
"
冯征看着他。
"退到王庭边上。
"
屋子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赫拉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层。
冒顿坐在那儿一动没动,可他捧着帛的那只手,指节慢慢白了。
"侯爷。
"冒顿的声音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