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知道王庭是什么地方。
"
"我知道。
"
"我父王要杀我。
"冒顿说,
"您让我往王庭退——那不是后撤,那是让我自己把头送过去。
"
赫拉在旁边也接了一句:
"侯爷,我这部满打满算才三千人,还是刚打过一仗的。
"
"我知道。
"
"王庭一发兵,我这部连一天都撑不住。
"赫拉说。
"我知道。
"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冯征这两句
"我知道
",说得太平。平得让人心里发毛。
过了一会儿,冒顿把帛放在案上。
"侯爷,您要什么?
"
——这才是他。问得直。
冯征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要对王庭动手。
"
屋子里,连那盏灯的火苗都没晃。
赫拉的呼吸重了一下。
冒顿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这几年,王庭一直盯着南边。
"冯征说,
"我在南边铺路,他派兵来搅;我往北边做生意,他派兵来抢。我不动他,他早晚要动我。
"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案上点了两下。
"早动手和晚动手,差的是什么?差的是我准备好了没有。
"
他顿了一下。
"现在,差不多了。
"
冒顿的胸口,起伏得比刚才快。
赫拉低着头,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我不能自己动手。
"冯征说。
"为什么?
"冒顿问。
"我一动手,草原上几十个部落,就都成了我的敌人。
"冯征说,
"他们今日跟着王庭恨我,明日就能跟着别人恨我。我在北边攒了几年那点东西,一夜就得没。
"
"所以,得有人替我,把王庭那扇门,从里头推开。
"
他看着这两个人。
"你,是大王子。王庭里头有多少人还认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
冒顿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是赫拉。
"冯征转向另一边,
"你在王庭跟前,一向听话。葛罗禄那一仗打完,王庭还夸过你。
"
赫拉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们两个一南一北,往王庭边上靠。
"冯征说,
"六国的人在后头追你们。
"
"追到了王庭门口——
"
他没说完。
可屋子里那两个人,都听懂了。
——六国的兵,要跟着他们的脚印,一路跟到王庭。
——六国和匈奴,就要在王庭门口撞个正着。
"六国和匈奴打起来,王庭就得调兵南下。
"冯征说,
"他调兵,我就有时间。
"
"等他在南边跟六国咬累了——
"
冯征看着冒顿。
"那扇门,就轮到你推了。
"
屋子里,静了很久。
赫拉低着头,心里翻得厉害。
王庭那边,他一直装着听话。葛罗禄来的时候,他送的丝绸、送的白瓷,一样不少。王庭真要是查起来,他这些年送出去、藏起来的东西,一笔一笔都能翻出来。
可要是不答应呢?
不答应,今日这一盘帛,他就拿不走。草原上那些人,不会因为他谨慎就放过他。他这个部,满打满算三千人,新败过一场,谁看着都是一块肉。
答应了,是往刀口上凑;不答应,是等着别人来割。
赫拉把这两条路,在心里走了三遍。
走完第三遍,他抬起头,看见冒顿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又各自把眼睛移开了。
赫拉最先开口。他说话之前,先笑了一下。
"侯爷。
"他说,
"您方才说的这些,都挺好。可有一件事,您没提。
"
"你说。
"
"我这部,三千人。
"赫拉说,
"往王庭边上靠,靠得越近,我死得越快。您给我的那些锅、盐、茶砖,我这部要是在草原上没了,谁捡着就是谁的。
"
他顿了顿。
"要是我这部先没了,这些东西,是不是就归别人了?
"
——他绕了半天,问的还是这一句。
冯征笑了。
"你想要什么,说。
"
"我要人。
"赫拉说,
"不要多的,两千。
"
"给了。
"
赫拉一愣。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
那些话,一句都没用上。
"还有。
"冯征说,
"你们两部往后撤的路上,凡是被王庭的人截住的,死了的、伤了的,我都按人头算。死一个,赔两个;伤的,赔一个。
"
赫拉的眼睛,彻底亮了。
冒顿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低着头,盯着案上那卷帛。
前几个月,他爹又派了一波人来。
上一波的人还没走多久,这一波又来了。
他娘死得早。他从小就知道,他爹不喜欢他。可他想不通,一个当爹的,为什么能对自己的亲儿子,一次一次下这种手。
后来他想通了。
——他爹要给他那个小儿子让路。
冒顿心里想的,跟赫拉不是一回事。
他不在乎王庭查不查账。他在王庭长大,那地方的一砖一瓦他都熟。他爹的牙帐扎在哪、哪几个万骑长跟他爹不是一条心、哪几个是他的旧部——这些他闭着眼都数得出来。
他不是怕靠近王庭。
他是怕靠过去了,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剩下。
这几年在外面,他听得多了。有人说他爹已经把王庭的兵重新分过一遍;有人说他那个弟弟,如今也能带兵了。
他要是退到王庭边上,那些旧部是跟着他走,还是把他绑了去请功?
这一步跨出去,就回不了头。
冒顿在心里坐了很久。
最后他想的是——他爹要是真想让他死,他在草原上躲到哪儿,都是一样。
既然一样,那就换个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