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赫拉就把人叫进了自己的小帐。
只叫了三个。络腮胡、瘦高个,还有一个替他管文墨的老仆。
昨天大帐里那七八个,是给全营看的。
今天这三个,是自己人。
案上铺着一张纸。赫拉提笔蘸墨,写了
"告急
"两个字,停住了。
告急,告什么急?
"六国的兵在动
"——这话是长安侯让说的。这话不假。
可王庭一年到头收的信,十封里总有八封写着
"南边有动静
"。
真真假假,那帮人早听腻了。
他要是只递这么一句上去,王庭多半往案角一丢,连看都懒得多看。
那他这一趟,就算白跑了。
"首领。
"瘦高个看出他为难,
"侯爷让咱们说的,就这一句。咱们照说,也不算错。
"
"不算错。
"赫拉把笔搁下,
"可不够。
"
他把那张纸揉了,丢进火盆。
"真话要有人信,得先给他一个信它的由头。
"
络腮胡没听明白:
"什么由头?
"
赫拉没答,先问了一句。
"你们说,王庭里头,谁最想拿这事做文章?
"
络腮胡想了想:
"王妃。
"
"对。
"赫拉点头,
"王妃要杀冒顿,想了多少年了?
"
"可她缺一个由头。
"他伸出手指,在案上点了点,
"你们也知道大单于那个人。他不是不想杀。他杀人容易,他怕的是'无故'两个字。
"
"什么叫无故?
"
"没罪名。
"赫拉说,
"平白无故杀了自己亲儿子,底下那些部族怎么看?别的王子怎么看?
"
"他要的是杀人,不是落个'无故杀子'的名声。
"
"王妃要那个由头,大单于要那个名声。
"
"咱们给她的,正好就是这个由头。
"
瘦高个反应快,眉头一动:
"首领的意思是……咱们告发冒顿?
"
"不光是告发。
"赫拉说,
"咱们告他一个大的。
"
他把笔拿起来,朝北边指了指。
"就说冒顿跟大秦人勾连,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年尤其过分——大秦的兵、大秦的粮,一车一车往他营里送。他拿了这个,要反过来打王庭。
"
络腮胡皱眉:
"这话……王庭能信?
"
"信不信不要紧。
"赫拉笑了,
"要紧的是王妃信。
"
"她只要信,就够了。
"
络腮胡还想说什么,瘦高个却已经跟上了。
"那咱们自己呢?
"他问,
"光递一封告状的信,咱们还得待在南边。待在南边,离王庭可就远了。
"
"是。
"赫拉说,
"光告状不够。还得让王庭瞧见——咱们在南边待不下去了。
"
"怎么瞧见?
"
"让冒顿打咱们。
"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赫拉把话说下去。
"他打咱们。咱们打不过,丢了几顶帐篷,烧了两堆草料,抬着伤号往北跑。
"
"往哪儿跑?
"他摊开手,
"南边是六国的兵,东边是东胡,西边是单于的地界。绕来绕去,只剩一条路——往王庭跑。
"
"跑到王庭,投谁?
"
"投王妃。
"
小帐里静了静。
瘦高个慢慢点头:
"做出一副被冒顿打跑的样子。
"
"侯爷有句话。
"赫拉说,
"退一步,就是往王庭近一步。可退的时候,得让人看着像是被逼的。
"
"侯爷让咱们退得难看。
"他顿了顿,
"这一回,不光要难看,还得有个说法。
"
"什么说法?
"
"是被冒顿打跑的。
"
络腮胡还是不解,梗着脖子问:
"可冒顿那边,他要是不认呢?他要是派人来解释呢?
"
"他认不认,不要紧。
"赫拉说,
"他派不派人来,也不要紧。
"
"要紧的是——王妃愿不愿意信。
"
"王妃说冒顿打了咱们,那就是冒顿打了咱们。
"
赫拉说完,把三件事分了下去。
头一件,是
"痕迹
"。留给瘦高个。挑几顶破帐篷丢在原来的营地上,烧上两堆草料,地上撒些血,最好再留两个人。要死不活的,还能开口说话的那种。
第二件,是
"护着
"。交给络腮胡。带上最精锐的那几十骑,一路护着赫拉往北走。
第三件,那封信。交给老仆。写得越急越好,笔要乱,字要歪,看着像是连夜赶出来的。
老仆答应着,又问了一句。
"首领,信上……要不要提侯爷?
"
赫拉看了他一眼。
"一个字都不能提。
"他说,
"咱们这封信,是替王妃写的。咱们是王妃的人。
"
"从六年前就是。
"
老仆应声下去。
小帐里只剩赫拉一个。
他把那把银弯刀抽出来,用指头抹了一遍刀刃。
这一趟进王庭,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可要是不去呢?
要是不去,就得待在南边,等着单于的兵来收,等着冒顿的刀来砍,等着六国的人来追。
往南是死。
往北……往北还有一条路。
他把刀插回去,站起身,掀开帐帘。
外头天已经亮透了。
"收拾东西。
"他说,
"三天之内,就走。
"
冒顿那边,比赫拉晚了几天。
他回到自己那片水草之后,头一件事是把那卷帛锁进箱子,第二件事是当着使者的面把那封糙信写了,第三件事,才是把部将叫来。
他没有先说。
他先听。
帐子里坐了六七个。有跟着他打了十几年的老将,也有几个年轻些的。
老将先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