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上将士都听见了,士气……士气低迷,军中流言四起。
有人说陛下连亲生儿子都容不下,有人说长安城守不住了,还有人……”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不知是咽唾沫还是压情绪。
“还有人私下议论,说若是楚军破城,陛下会不会也把将士们当弃子。”
他说完,又低下头,等着。
殿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段玄以为李世明不会回答了,久到香炉里的烟由浓转淡,久到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好像又暗了几分。
“楚宁……好一张利嘴。”
李世明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冷意:
“朕杀的是自己的儿子,他倒替朕心疼起来了。
朕的将士,朕的城,他倒替他操心起来了,呵呵。”
他笑了两声,笑声短促而干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段玄不敢接话。
李世明的手指动了一下,在案沿上慢慢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士气低迷,军中必乱,你说得对。”
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刚才那个在城墙上吐血、在御书房里砸东西的皇帝。
“说吧,你有什么法子?”
段玄深吸一口气,像是把这个字的重量全部扛在了肩上:
“陛下,如今只有一个法子能稳住军心。”
他抬起头,目光与李世明对视了一瞬,又立刻垂下:
“陛下需亲自登上城墙,安抚将士,不是站在城楼上看一眼就走。
是要走到他们中间,跟他们说话,听他们诉苦,抚他们的伤,问他们的名。
要让每一个士兵都知道,陛下与他们同在,长安城不会丢,他们也不会被丢下。”
他说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仿佛每一个字都要经过再三斟酌才敢出口。
李世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刀,曾经执笔,曾经抚摸过儿子的头顶。
如今枯瘦、苍白,青筋暴露,像两根枯藤。
他看了很久,久到段玄以为他睡着了。
“好,朕去。”
两个字,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落叶。
段玄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伏下身,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陛下英明。”
李世明站起身,龙袍皱巴巴的,他也没有扯平。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裹着沙尘扑进来,迷了眼。
他眯着眼,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天空中什么都没有,没有鸟,没有云,只有无边无际的灰。
“楚宁,你想看朕的笑话?朕偏不让你看。”
他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段玄跪在地上,没有动。
他知道,这一刻,不需要他说话,也不需要他做任何事。
他只需要等。
等皇帝做完他的决定,等他迈出那一步。
李世明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经过段玄身边时,停了一步,说:
“起来吧,去城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