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远处城墙下隐隐约约传来的呻吟声和哭喊声,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稀稀拉拉,断断续续。
“收兵,今夜休整,明日寅时备料,卯时继续。”
冯木兰收了剑,转身走了。
冉冥光着膀子站在投石机旁边,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抹了把脸,对身边的士兵们说:
“愣着干啥?把绞盘锁了,石料归堆,该修的修,该换的换,明天还有活儿。”
士兵们应了一声,拖着疲惫的身子开始收拾。
城墙内侧,段玄从藏兵洞里走出来。
他的官袍皱巴巴的,沾满了灰,领口松开,露出一截里衣。
他站在城墙根下,仰头望着头顶那片被砸得面目全非的城垣,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对身边的将领说:
“传令下去,各营清点伤亡,一个时辰后报上来。
派人去收尸,把能动的伤兵抬到城下的医棚里,不能动的就地包扎。
城墙上留人盯着,楚军趁夜摸上来就放信号。”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楚。
将领们领命去了。
段玄没有回藏兵洞,他沿着城墙内侧的马道往上走,走到城墙中段,停下来。
脚下的城砖碎了大半,露出一块块粗糙的夯土。
夯土上满是坑洞,大的能塞进一个拳头,小的也有核桃大,都是被石块砸出来的。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砖,在手里掂了掂,又扔了。
一个时辰后,各营的伤亡数字陆续报上来。
几个校尉和文吏聚在城楼废墟后面的一间没塌的值房里,就着烛火汇总。
段玄站在旁边,等着。
最后一个校尉跑进来,身上的甲片哗哗响,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分不清是灰还是汗。
他把手里的纸往桌上一拍,喘着气说:“大人,齐了。”
段玄拿过那张纸,凑到烛火下看。
纸上的字写得潦草,还有几处被汗水洇花了,但数字还能看清。
阵亡:七百三十八人。
受伤:两千一百一十二人。
城墙损毁:南门西侧垛口被砸塌二十余丈,东侧箭楼地基松动,城墙中段夯土外露,需紧急加固。
他把纸放下,沉默了几息。
“尸体不要留在城墙上,抬下去,登记好名册,明日一早通知家属来认领。
没有家属的,统一葬在南城外义庄,立碑,写清楚姓名、籍贯、所属营伍。”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伤兵,轻伤的包扎完继续值守,重伤的抬到医棚,让军医先治,药不够去城中药铺征,记在兵部账上。
城墙上,连夜修补,砖不够,拆城内的房子,先保城墙。
从西门开始拆,那边楚军攻得少,民房多。”
他顿了顿:“天亮之前,被砸开的垛口必须堵上,夯土用木板顶住,外面堆沙袋,能撑几天是几天。”
将领们领命,陆续出去。
段玄独自站在那间小值房里,手里还捏着那张纸。
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然后走出值房,往城墙上走去。
他要去城墙上看看真实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