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千白马骑兵踏入江南地界的第一天,官道两侧的景色开始变了。
北面一路行来时,田野还算齐整,村庄里虽然人少但烟火未断。
过了淮水往南,地势渐低,河道密布,两旁的稻田开始出现大片的泡渍痕迹,稻秧歪倒在浑浊的积水里,根部已经开始发黑。
再往南走了半日,村庄的轮廓从远处看过去还是完整的。
走近了才发现半数房屋的门窗都空着,院墙上有齐腰高的水渍线,晾在竹竿上的衣裳还挂着没来得及收,主人却不知去向。
楚宁勒马停在一座村口的老槐树上一一掠过。
他的行袍已经换了件半旧的灰青色布衣,腰间没有佩剑,只挂了一个干粮袋和一只水囊,看起来像个赶路的行商。
赵羽换了身短打,银枪裹在粗布里斜背在身后,低着头站在马侧像随行的伙计。
贾羽扮成了账房先生模样,怀里揣着那卷情报册子换了个牛皮封套,看起来像走商的账簿。
二十名白马骑兵分散在前后各自装作互不相识的路人,有人牵着驴,有人挑着担子,有人推着独轮车,沿着官道和田间小路缓缓散开。
楚宁下马牵着缰绳沿着村道走了半里地,沿途看见路边歪倒着几具尸体。
这些尸体衣服破旧,面色青灰,有的蜷在墙根
没有人收殓,也没有人路过时多看他们一眼。
赵羽跟在后面,目光从那几具尸体上滑过去时嘴唇抿得紧了些,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背上的布裹长枪,又放了下来。
贾羽从后面快走两步凑近楚宁,压低声音道:“陛下,前面三里处有施粥点,据附近的人说已经摆了十来天了,是江南韦家设的棚子。
每日卯时开棚,午时收棚,附近几个村的灾民都往那边去讨粥,微臣建议先去看看。”
楚宁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翻身上马,沿着田埂朝贾羽指的方向缓缓行去。
约莫走了两里地,道路拐弯处的空地上果然看见了一排临时搭起的草棚,棚顶是竹席和油布拼的,底下支了几口大铁锅,锅里冒着热气,白粥翻着细碎的米花。
棚口排着长长的人龙,黑压压一片,全是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的灾民。
队伍沉默得令人发指,连孩童都不怎么哭闹,只有铁勺刮锅底的声响和偶尔鞋底蹭过泥地的沙沙声。
楚宁下了马,把缰绳搭在赵羽手里,自已走到了队伍末尾,安静地排在了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身后。
那妇人身形瘦削,怀里的孩子大约两三岁,脸颊凹进去两团,眼神恹恹的,靠在母亲肩头一动不动。
楚宁看了那孩子一眼,低声开口问道:“嫂子,这粥棚开了多久了?”
妇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整洁面色红润,目光里闪过一丝警惕,但还是答了:
“十来天了,韦家的粥棚,一天一顿稠的,早上来能喝上一碗,来晚了就只有米汤了。“
楚宁又问:“朝廷那边没有发赈灾粮吗?官府没有开仓放粥?”
那妇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一种模样。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往下撇了撇,抱着孩子的手臂不自觉地紧了紧,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怨气:
“朝廷?朝廷的人在哪?
水淹上来的时候衙门的人跑得比我们还快,县令老爷带着家眷坐着船往高处躲了,连个告示都没贴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