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阳也脱了袜子,把脚伸进温热的盆里,一个小盆四只脚挤在一起,水花微微晃动。
晓阳拿脚趾头在我小腿上蹭了一下,“都六十开外的人了,还能干那事?不是能力,是精力。按说到了这个岁数,早该懂得保重身体了嘛,怎么还会在这种事情上头,舍得花那么大的精力?”
我哭笑不得:“你的思路简直是太新奇了,我都有点搞不懂你了。”
晓阳不依不饶,晓阳抱着我的脸问:“我只是好奇嘛。男同胞们到了这么大的年纪,到底还行不行?”
“照你这么说,领导就活该是个清心寡欲的和尚了?”
晓阳想了想,手里的动作慢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人家只是好奇嘛!”
我叹了口气,把脚从盆里抬起来,擦干:“你好奇的点,怎么和我们好奇的点不一样啊,我们好奇的是,他这个级别,这个身份,怎么敢就和许红梅在一起……”
晓阳倒是不以为然,她一边搓着脚一边道:“我是看出来了,你们男人看这个事稀松平常,现在大家不相信他们会犯错误,那是因为咱们还有崇拜心理,再加上大多数人消息闭塞,单位也觉得丢人,都是内部绩效范围的通报,说不定以后电视报纸上就会报,黎泰平这个级别的领导和他人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的问题呢。”
我摇摇头:“不太可能”。
晓阳把擦脚毛巾往盆沿上一搭,仰起脸来看我:“你看现在违纪的通报也是越发越多,级别也越来越高,越来越透明了。你信不信,再过几年,连黎泰平这种的案子都能上新闻联播?”
我还是不太信,或者说那个时候不太相信。我下意识地摇头,脚趾在盆里搅了搅:“新闻联播?那得是多大的动静。再说了,他这事要是真捅出来,牵扯面太广,拔出来萝卜带出泥,根本收不住嘛!”
晓阳把脚从盆里提出来,甩了甩水珠:“不重要,我只关心你六十岁还有没有那个精力。”
说完朝着我抛了个媚眼,转身去倒洗脚水。我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这话的意思,摇头笑了笑,也起身跟过去。
两人到了床上,晓阳已经在床上铺好了小被子,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春天天气不热不冷,倒是合适啊!”
我挠了挠头,把话头拉到正事上:“别急,周书记的意思……”
“春宵一刻,能不能不提“周书记?”晓阳一挑眉,侧过身来,手肘撑着枕头,“今天,我想考察一下你这个局长!”
我伸手把她揽过来:“考察我什么?财政纪律还是生活作风?”晓阳在我怀里笑得肩膀直抖:“先查生活作风,看看咱们朝阳同志生龙活虎的战斗力。”
屋里开着床头灯,光线昏黄且暧昧。我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促狭的笑意,我心头一热,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你这考察标准,怕是比纪委还严。”
晓阳笑着往我怀里拱了拱:“讨厌,你还是要学习黎泰平生生不息的奋斗精神。”
半个小时,晓阳软软地趴在我胸口,随手一把关了灯:“今天勉强给你打个合格。”她声音带着懒洋洋的尾音,“不过后天还要复查!”
我看着略显潮红的人,还是得落实周书记交代的事,才踏实。我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黎泰平这个事肯定是要办的,周书记担心,怕给大局添乱,下一步不知道怎么办了。”
晓阳一针见血:“什么怕给大局添乱?说句不好听的,那是怕引火烧身。”
我轻轻叹了口气,手指顺着她脊背的弧线慢慢滑下去:“换做谁都得这么考虑。”晓阳打了个哈欠,往我颈窝里蹭了蹭:“不过也对,黎泰平能坐到那个位子上,光靠一个生活作风问题,是拉不下马的。再说,目前看女方是自愿的,这种事最多也就是个党纪处分,离开现职,不至于把他怎么样。生活作风问题,归党纪管,这一点你得搞清楚。除非许红梅站出来说,她不是自愿的,那就是强奸了。可光嘴上说不行,还得看证据。”
晓阳说得头头是道,一句是一句,把这里头的弯弯绕绕,也是分析的清清楚楚。
我说:“周书记的意思是,想通过咱们私下给黎泰平书记递个话,看看这个事,市里该怎么查,问到什么地步,别越了线,免得给大局添乱。”
晓阳看着我:“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你们就不要发现问题嘛。发现了问题,又不解决,那怎么能行呢?”
“怎么,你对周宁海书记也有看法?”
晓阳说:“现在我对哪个领导都没有敬畏之心了。这些年看下来,领导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尤其是黎泰平这个事一出,我更是觉得,什么神秘感,都是自己给自己安的。你把他当神,他就高高在上;你把他当人,他就没那么吓人了。”
晓阳纠结了一会又说:“不过话说回来,既然周书记安排了,不办还不好。干脆我给早上爸打个电话,先听听他的意见。这个事,贸然去找二嫂,不好。”
晓阳考虑问题,自然是十分周全的。这个事我虽然也觉得贸然找二嫂不好,至于办得成办不成,那就看晓阳了。
我略有担心:“岳父问这个事,资格倒是有,但他老人家,会去问吗?”
晓阳说:“你不要小看了他们那一代的干部。他们那代人呐,心里装的,都是事业。再说了特别是咱爸从岗位上退下来之后,是一介平民了,一介平民说起话来,也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反倒现在跟泰民书记处得不错,两个人隔三差五还要小酌两杯。泰民书记也不能在亲家面前,太把自己领导干部的身份当回事嘛。”
泰民书记高高在上,高不可攀,可他也有一层身份:亲家公。岳父是邓家的老革命,跟俞家结了儿女亲家,孙辈在两边跑,这就是一层谁都剪不断的纽带。晓阳分析的,是有几分道理的。这事去沟通,说不定岳父出面,比二嫂出面,效果还好一些。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透亮,晓阳就醒了。换作平常,她是不肯起这么早的,可有正事办的时候,晓阳是不睡懒觉的,翻身就抓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岳父接起电话,听完晓阳的来意,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一会儿,隔着电话线,都能觉出老人家在掂量。末了岳父说,这个事,震惊是震惊,可既然反映上来了,那就必须得汇报一声。至于怎么处理,处理到哪一步,那是上面的领导定的事,就不需要咱们传话了。说不定,泰民书记会直接跟周宁海通话。
晓阳还是问得很谨慎:“爸,这个事,您觉得泰民书记会怎么看?”
岳父在电话那头,话说得很坦诚:“晓阳,腐败问题,泰民书记本人是不会太过纠结的。这种事,到最后十有八九是要处理人的。泰民书记这个人,我是清楚的,他一向痛恨腐败,也是个有修养、有党性的同志。但这个事,真实度,你们得负责呀。”
晓阳说:“爸,您不相信我,还不相信朝阳了吗?”说着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可是您的宝贝女婿啊。”
岳父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正好,我一会儿要去接孩子上学,今天要跟泰民见面。黎泰平这个事,我当面跟他交流一下。”
挂了电话,晓阳又钻进被窝,把头埋在我胸膛上,趴了一会儿。昨晚她是尽了兴的,浑身潮红,这会儿还有意犹未尽的意思,在我怀里踏踏实实的又睡了。
小孙子是住在姥姥姥爷家的,接送上下学的任务,就落在了已经正式退休的岳父身上。所以岳父每天都要去那边接孙子、送孙子,乐此不疲。
一来二去,孙子就成了邓家和俞家之间的那根纽带。
两个亲家公,天天早上在一个大院里接头,绕着山转圈,说东说西。
电话又响了。
这次响得很急。两人都朦朦胧胧对视一眼,心里都有数。
晓阳接起来,电话那头是岳父的声音,比刚才郑重了许多:“我刚刚和泰民交流了几句。泰民对这个事很重视,他会直接和周宁海通话。这个事,你们两个就不管了,周宁海书记怎么说,你们怎么做就是了。”
晓阳带着困意:“爸,您消息怎么这么快呀?”
岳父说:“哎呀,我们两个每天都要在一起散步。刚刚转圈的时候,我告诉你,在半山腰上,我还遇到了黎泰平。”
晓阳马上来了精神,一下就不困了:“怎么,还遇到他了?”
岳父很平和的说:“他们都住在一个大院里。有时候,我还和黎泰平一起散步。不过呢,最终怎么处理,还要看你们的证据啊。”
晓阳这边刚挂断电话,给我说了几句,两人抱着约定好,再睡半小时,就马上起来上班。
八点钟,电话紧接着又响了起来。
晓阳和我没了睡衣,两人脸贴着脸,都笑了。
我伸手去够电话,不出所料,那头传来周宁海书记秘书彭小友的声音,很严肃:“李局长,周书记通知,马上到他的办公室来,九点钟再一起开会。”
我问:“小友,还有哪些人?”
彭小友说:“还有检察院的赵抗美,市委副书记林华西,纪委书记屈安军,组织部长白鸽。哦,还有常务副市长侯成功,副市长郑红旗,。”
我放下电话,心里有数了。这个规模的会,基本上就是常委会了。看来周宁海书记已经接到了俞泰民书记的电话,这是要布置任务了。
我和晓阳当即穿衣服。
晓阳一边帮我整理外套,一边说:“三傻子,看这个阵势,事情很复杂。你呀,多听安排,少说话。”
我说:“知道了。”
到了市委,进了周宁海书记的办公室,其他几位领导还没到。周宁海书记心情不错,端着茶杯喝水,指了指板凳,让我坐。
我还没落座,他就开了口:“朝阳,你这边渠道已经走通了!泰民书记让秘书给我打了个电话,领导的要求简单直接:查清真相,提交证据。省委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一会儿要成立专案组,把许红梅交代的这些事,一件一件全部落实。你这边主要做的,就是派人参加调查组,散会之后,根据会议敲定的安排,抓紧时间和各个当事人见面。这个事牵扯的人多,干部也多,事情不小啊。我很担心有些人听到风声之后,会走极端。”
我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口传来脚步声。林华西书记眉头紧锁地走了进来。
周宁海书记看了眼手表,对我说:“朝阳,你先把思路理一理,一会儿,由你来汇报。”
我出了周宁海书记的门,李亚男就打来了电话。
李亚男说:“李局长,重案支队的同志、刑警支队的同志,还有稽征处的同志,都在等着汇报工作,问您上午的行程安排。”
我这才想起来,昨天晚上派去抓洪广军的人,不知道回来没有。正想着,电话那头换了个人,韩建立的声音接了过来:“亚男,让我直接跟李局长说。”
韩建立电话里言简意赅:“昨天晚上,我们找了几个地方,洪广军不见踪影,很有可能已经打草惊蛇了。”
这个我倒是不意外。昨晚抓了那一百多人,动静那么大,洪广军、徐炳坤这些人,不可能不知道。说不定他们在外面也有人盯梢,一看情况不对,马上人就跑了。
洪广军可以跑,徐炳坤断然是跑不了的,他还在交通局局长的位子上坐着。一百多人落网的消息,用不着一夜,就能传到该听的人的耳朵里。徐炳坤要是连这点风声都听不到,他也坐不稳那个位子。
我说:“这边不着急。一会儿市委要开会,开完会,说不定就要抓人。你们先把抓人的准备做好,特别是邓立耀,韩局长,他是涉嫌杀人的,可以先拘捕他!”
韩建立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我刚把电话挂了,郑红旗从对面走了过来。他扶了扶眼镜,确认是我,问道:“朝阳,一会儿开什么会啊?是不是你也要参加?”
我说:“红旗书记,一会儿是要开会,我也接到了通知。”
郑红旗扶了下手表说:“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郑红旗看了一眼大门,说:“把门关上。”
我关上门。郑红旗说:“市里要调整一批干部,你清不清楚?”
我不知道郑红旗说的是谁,就摇了摇头:“还不清楚。”
郑红旗沉默片刻,还是把最新的消息跟额交了底:“周宁海书记马上要走了。按说,走之前是不宜动干部的。但周宁海书记昨天征求了一些同志的意见,调整力度不小啊。我搞不懂了,孙友福已经去了省里,为什么马上还要调整刘蓉?这对工作开展很不利啊!
他抬起头看向我:“是不是刘蓉已经腐败掉了?”
这话问的很直接,我倒是清楚内情,但是我不好直说,不是不相信红旗书记,而是周宁海书记最终以什么理由调整刘蓉我不清楚,万一我解释的和事实有出入,反倒不好收场。
我沉吟了一下,说道:“可能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