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红旗听了,眼神沉了沉,知道八成是了,就颇为惋惜的道:“看来是牵扯到瑞林的事了,难道坊间传的那个事情是真的?”
我一时没接话。郑红旗口中的“那个事情”,显然是指外界流传的关于刘蓉与唐瑞林之间的一些风言风语。
郑红旗又不解的说:“赵东,马上要去交通局当局长。徐炳坤下一步,还不知道安排到哪去。光明区一直在推荐令狐,到平安县出任平安县委书记。这些安排,我倒有些看不懂了啊,赵东可是于伟正书记的大秘了,这次还是没解决到县区。”
我心里咂摸了一下,周宁海书记的动作,够快的。赵东去交通局顶替徐炳坤,令狐去平安县,刘蓉从县长退到二线,这一整套,分明是已经准备处理徐炳坤了。
郑红旗又往前凑了凑,放低了声音:“这次,你和晓阳到底走不走?”
郑红旗仰头道:“其实,平安县这次调整,我倒是给周书记推荐了晓阳啊,但是书记否定了,说你们两个他会统筹安排,我估计,你和晓阳,都要跟着周书记去省里或者去其他地市了!”
我摇了摇头:“还没定。”
俩人闲谈了几分钟,九点钟,去开会了。
就在市委开会这半天里,东原的另一个角落,也有一场戏,在按它自己的步子走着。
早上九点半,许红梅一开门,就看见郑保德穿着稽征制服,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正倚在她家门柱上。
许红梅吓了一跳,喊了一声:“郑处长。”
郑保德转过脸来,人很憔悴,脸上的胡茬也颇为茂盛。他没好气地看着许红梅,径直走进了小院。小院是红砖铺地,一棵杏树正开着花,杏花白白粉粉的,蜜蜂在花朵上面嗡嗡地飞来飞去。
这样的早晨,本该是安安静静的,可郑保德往院里一站,那点安生气就没了。
郑保德搬起院里的一只马扎,一屁股坐下,把公文包平放在腿上。他坐了片刻,才开口:“许红梅,我们省局党委,马上就要处理我了。我想问问你,昨天到公安局,你到底说了些什么?”
许红梅是有些敏锐性的。
虽然是女同志,但是从基层一步步走来,她经的事,比郑保德经的事多多了,知道不敢多说。
她很谨慎地说:“郑处长,这个事,请您不要问我。您要问,就问公安机关。”
郑保德反问:“我不问你,问公安机关?你才是事情的源头!你就直接告诉我,公安局那边,到底是怎么说的?”
许红梅不想开口。
郑保德用力拍了拍腿上的公文包,头发都跟着抖动起来:“你知不知道,这对我的政治影响有多大?你知不知道,这个事最后是什么结局?我这个人毁了,没事,可你们这是诬陷我!许红梅,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给公安局讲了事实没有?”
许红梅说:“郑处长,您真的应该去公安局问。”
郑保德埋着头,愤愤不平:“公安局我不是没去。公安局的领导今天都在开会,他们顾不上这个事。所以我才来找你。”
这时候,许红梅的父亲抱着孩子,从小院堂屋里走了出来。老人一瘸一拐的,怀里抱着个孩子。郑保德看到老人,态度缓和了一些。
许老爷子刚才在屋里听了几句,觉得这个人对自己女儿说话很凶,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好人。他抱着孩子走到墙根底下,腾出手,摸了一把靠在墙边的长柄斧头,好像随时要为女儿出气。
许红梅看父亲出来了,不想和郑保德再啰嗦。她拢了拢头发,对郑保德说:“郑处长,我可以跟您说,这个事,我已经还了您一个清白。公安局也会跟你们省稽征局沟通,这个事,您大可以放心了。”
郑保德噌地一下站起来,两步走到许红梅跟前:“你说的是真的?”
许红梅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说的是真的。我已经跟公安机关说明了一切情况。公安机关说不定今天还要找我正式问话。但我现在有事情,郑处长,对不起了。”
郑保德问:“你有什么事?什么事比这个事还重要?”
许红梅把唐卫国的事,和盘托出。
郑保德听了,觉得这事倒是赶时间,就说:“来吧,我今天带车来了。你要去哪儿,我给你当驾驶员。你把唐卫国接回来,我再送你到公安局,行不行?”
许红梅确实没有车。如今已经不是唐瑞林当市长的时候了。她虽然还挂着接待办副主任的名号,可调车的权力,早没了。一个没了靠山的女人,在机关里能剩点什么,也就是一个空名号了。
许红梅看郑保德这么着急,觉得这个法子倒也行得通,就上了郑保德的车,往光明区看守所开去。
放人的手续办得很顺利。唐卫国自己都没想到,还能这么快从看守所里出来。
这个案子,局法制科反反复复研究了,最后定了性:本来就该按交通事故处理。
既然是交通事故,那唐卫国自然没有再被公安机关拘留的道理。手续该办的办了,章该盖的盖了,剩下的,就是看守所那道红色铁门,吱呀呀地打开了。
铁门打开的时候,已经消瘦了一圈的唐卫国走出来,看见了许红梅。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红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旁边还站着郑保德。
唐卫国整个人都愣住了。
在看守所里住了几天的人,眼睛和外面的人是不同的。刚进去的人,眼里还带着火;住久了,火就慢慢灭了,只剩下一层灰。唐卫国眼里那层灰,在看见许红梅的一瞬间,忽地散了。
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互相看着,谁也没说话,足有半分钟。
许红梅笑着张开了双臂。
唐卫国也笑了,也张开了自己的双臂。
两个人就这么自然的拥抱在了一起。
许红梅把脸埋在唐卫国的肩膀上,笑着笑着几滴热泪,掉了下来。
郑保德在旁边抽着烟,瞄了一眼,又瞄了一眼,想打断,到底也没打断。
两个人足足拥抱了三分钟。
许红梅一边笑一边擦眼泪,唐卫国认认真真的看着许红梅,轻声说:“红梅,你瘦了。”
许红梅笑着摇头:“你才瘦了!”
郑保德也想凑上去说一句,别卿卿我我了,我也瘦了……
唐卫国抬手把许红梅眼角的泪痕,细细地擦干净。许红梅这才慌忙转身,拉着唐卫国的手说:“这是东原稽征处的郑处长。”
唐卫国胡子拉碴,人也憔悴,可眼睛里有了光。
他握着郑保德的手,重重地握了握,又用力甩了甩,很谦虚地说:“郑处长,谢谢你,谢谢你。”
郑保德一时有些发愣,不知道唐卫国为什么谢自己。许红梅笑了笑,她明白了,唐卫国以为是郑保德出手,把他搭救了出来。许红梅倒也没解释。
郑保德一指轿车:“走吧,上车,我送你们。”
车上,许红梅和唐卫国的手,紧紧地攥在一起。郑保德开着车,不时从后视镜里瞄上一眼,倒是生出了几分羡慕。
他悄悄把目光收回来,专心看着前面的路。
过了好一会儿,许红梅才开口:“卫国,我呢,要去公安局办点事。家里,就拜托给你了。”
唐卫国很敏锐:“公安局办事?办什么事?”
许红梅说:“你不要担心。我已经找了市局的领导,配合他们搞一点工作。”
郑保德在前面开着车,接了一句:“对对对,不担心不担心,就是配合一下工作,说不定很快就能回来。”
唐卫国知道许红梅这话里有话,郑保德接得也有些刻意。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多问,只是把许红梅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先回了家。许红梅这边,被送到了公安局。
郑保德的心情,一下大好。
他已经跟韩建立打听过了,韩建立确确实实给他说了:许红梅已经主动找组织坦白了一些情况,市局现在正在开会研究。
会开到了上午十一点半。定下来的分工很明确:公安局负责取许红梅的口供,然后根据她的口供,公安、纪检、检察院反贪局,各按各的职责,找相应的人谈话。
散了会,我回到公安局,马上把韩建立叫了过来,开口就说:“马上安排人去抓邓立耀。”
韩建立愣了一下,随即会意:“赵大壮那个案子?”
我点了点头:“就是他。”
临近中午,邓立耀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
昨天晚上的事,他虽然没参与,可一大早,他就接到了洪广军的电话。接着,又是徐炳坤的电话。昨天晚上去的那一百多号人,被公安机关尽数抓了。而且他们也得了消息,洪广军已经暴露了,公安机关已经掌握,是洪广军指使这么多人去打砸平安联运货运部的。
邓立耀从一开始,就不主张这么干。他劝过,没人听。现在唐瑞林已经死了,市里面已经没有人给徐炳坤站台,也没有人能站在更高的位置上,给他邓立耀说一句话。这个时候再出什么问题,那就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上了个厕所回来,在门口,恰好看见郑保德哼着小曲走了进来。
郑保德虽然没被停职,可也不至于高兴成这个样子?邓立耀心里犯嘀咕,面上却不动声色,主动迎上去:“郑处长?您这是忙什么去了?”
郑保德看到邓立耀,气就不打一处来。可他知道,许红梅已经向公安机关袒露了真相,恢复清白,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恢复清白之后,也就是邓立耀倒霉的时候了。
他把插在门上的钥匙抽了回来,捏在手里,背在身后,看着邓立耀,笑呵呵地说:“邓处长啊邓处长,你说你说,你这么干,图什么?把我撵走,你就能当处长了?”
邓立耀故作委屈:“郑处长,您这是什么话呀?”
郑保德快走两步,到了邓立耀跟前,抬起一根手指,点着邓立耀:“邓立耀,我这个人呐,最看不惯使下三滥手段的人。我告诉你,你怎么整我,都无所谓,那都不是事实。苍天饶过谁那?”
邓立耀看郑保德如此理直气壮,跟昨天下午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心里那点侥幸,顿时大感不妙。
他试探着问:“处长,您这话,我还是听不太懂。”
郑保德笑呵呵地说了一句:“你不懂,不懂不重要。公安机关,已经把你搞的那些龌龊行为,全部搞清楚了。你以为人家许红梅,跟你一样?我告诉你,许红梅是有良心的,她已经良心发现了。”
听到这里,邓立耀脸色大变。他完全没想到,许红梅竟然把他给卖了。
他恶狠狠地,在心里念了三个字:许红梅。
邓立耀不愿再和郑保德虚与委蛇了,他知道大难临头要来了,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随手抓起了钱包就披上外套,推开门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