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黑市最深处的一条巷子尽头,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封条压制着他的灵力运转,他没法用灵力续航,只能靠肉身硬撑。金丹中期的体魄在修士中不算差,可他已经跑了将近一个时辰,两条腿像灌了铅,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被持续挤压后的灼痛。
“唐雪静——”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沙哑,尾音已经收不住了,飘散在巷子尽头的石壁上,没有回音。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笑。
那笑声很轻,从巷子另一侧的石柱后面传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看好戏的、完全不打算掩饰的恶意。李寒空转过头,看见三个戴着豆腐头套的修士靠在石柱上,其中一个正在用指甲剔牙,另外两个抱着臂,六道目光落在李寒空身上,像在看一只跑累了、跑不动了、只能蹲在地上等死的猎物。
“这老东西有病吧。”
“筑基的女儿,金丹的爹。你说这金丹是怎么修上来的?一个连自己女儿都找不到的金丹修士,也配叫金丹?”
“人家可是在天上飞的,哈哈哈哈哈,你没看他刚才从那条巷子里飞出来的时候,脚都不沾地的。”
“带女儿来黑市,真的是自找的。”
李寒空没有理会那三张豆腐脸。
他转过身,朝广场方向走去。他的步子比之前慢了很多,每一步落地时靴尖都会在石板上拖出一道极短的擦痕,像是脚已经抬不到正常高度了。他的后背弓着,肩膀向内收拢,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掉了一截。
他的神识无法外放,封条压着。他只能在广场边缘停下来,目光从人群中一张一张豆腐脸扫过去。那些脸在夜明珠均匀分配的光线下泛着一样的冷白色,棱角分明,毫无生气,像是一排排从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陶俑。他在那些陶俑中寻找女儿的眼睛,可每一双眼睛都被豆腐头的眼窝遮住了大半,只露出
“雪静……”
他在广场边缘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后背靠着石栏,头向后仰,后脑勺抵着石栏上缘那枚凸起的铜钉。他闭上眼睛,眼皮他只是不想再看见那些一模一样的豆腐脸了。
“当年我就决定带你走,带你走你才能活下去,离开你娘才能活下来啊!我真的没有选择!”
他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石阶上方的夜明珠光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张被豆腐头套遮住大半的面容照得格外清晰。他的嘴唇在动,豆腐头套吸。
“你想要你娘,可你娘只想要你的命啊!”
他的手指搭在膝上,十指交叠,指节处的皮肤因为长时间暴露在干燥的黑市空气中而微微起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在无数个夜里替他女儿掖过被角,也曾经在无数个清晨从别人的储物袋里摸出灵石。他从来没有觉得这双手有什么特别,可此刻他看着它们,感觉到的是另一种东西。它们什么都抓不住。
“你别出事啊。”
他的声音终于彻底松了,尾音从喉咙里溢出来,没有收住,也没有藏住。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双手从膝上抬起来,交叠着捂住自己的脸。豆腐头套的边缘被他的手指顶开了一线,露出
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黑市的人群从他身侧经过,没有人停下,没有人多看一眼。一个戴着豆腐头套的金丹修士坐在石阶上发抖,这在黑市里不算什么新鲜事。这里每天都有修士在发抖。有人在铺面里发抖,有人在巷子深处发抖,有人在黑市入口的封条发放处就发抖了,然后被抬出去。一个金丹修士坐在石阶上哭,哭得连声音都没有,这比那些被抬出去的更无聊。
伯言站在他身后约五步的位置。
他穿着那件灰白色的宽袖道袍,白发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泽,面容被千面幻形诀压成了一张仙风道骨的老修士的脸。他站在那里已经有一会儿了,从李寒空在广场边缘停下来、在石阶上坐下的时候,他就站在这里了。他没有出声,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弓着背、双手捂脸、肩膀发抖的身影。
他的神识被封条压制着无法外放,五感被千面幻形诀维持在正常范围内。
他不能用炎阳神目,因为一旦施展,炎阳神目的力量会与千面幻形诀产生冲突,幻形会自行瓦解。他也不能释放神识,因为封条会烧,黑市会报警,保全修士会来。
他更不能动手,因为这里是黑市,是铁雾城,是韦蝠王的地盘。一旦动手,他会被视作黑市规矩的破坏者,遭到所有保全修士的围剿。
而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他刚刚从冰封中苏醒,五圣魔婴只剩二成修为,装备丢失,记忆残缺。那个将他逼到使用玄冰连命阵的人,那个拥有足以将自己比如濒死的可怕对手,可能还在暗处,可能正在寻找他。
他在这里施展炎阳神目,等于在黑市上空点燃一颗太阳。范围两千里,黑市内每一个元婴修士、金丹修士、乃至筑基修士,都会感应到那道神识显化的波动。如果那个逼他冰封的对手在附近,这道金光就是一道标记,一道让他无处可藏的标记。
他等了两百年。
在冰库中躺了两百年。这两百年里,良地有四婴圣云结界,有龙伯渝的天听龙影宫,有三百哨站,有跨海大桥,有成千上万的凡人在储存灵力宝具的加持下拥有了堪比炼气中期修士的战力。良地在他的布局下能够自保,不需要他。可如果他死在君逸国,死在黑市,死在那个不知名的对手手中,良地就永远失去了圣尊。四婴圣云结界会消散,前童海的魔修会大举入侵,龙伯渝一个人守不住。
而李寒空和唐雪静。一对黑市里随处可见的父女,一个金丹中期,一个筑基初期,在君逸国的修士体系中排不上号,在黑市的鱼龙混杂中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
他们和他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连盟友都算不上。他是黑市的过客,是冯先雷宅邸里意外破冰的冰人,是李寒空为了保命临时认下的“师尊”。他们只是带路人,带他来了黑市,拿到了“东华锁浪宗”的情报,任务已经完成了。
伯言的手指在袖中收拢了一线。他的目光落在李寒空弓着的脊背上,看着那道脊背在极慢的频率下持续颤抖。
“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