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章 我们的孩子(1 / 2)

捞尸人 纯洁滴小龙 4399 字 18天前

北爷爷出院了。

给李追远打电话时,是他最后的意识清醒,挂断电话后没多久,他就陷入了昏迷。

他要求出院,并拒绝医护团队进驻自己家里。

老爷子的话,放过去,家里没人敢不听。

但这次,不是因为他的威严,而是他老父亲的身份。

毕竟,某种程度上来说,老人哪怕病榻上多昏迷一天,他只要还在世一天,那对整个家族的意义都不一样。

苏亦然和李兰一起站在岗亭外等着,看见李追远与阿璃的身影后,马上将二人接进去。

李兰的表现很正常,符合她当下的角色定位,在出发去高原项目前,李追远来京里看望北爷爷时,给李兰做了近些年来,第二次人皮修补。

北奶站在屋门口台阶上,她衣着素净,头发梳一丝不苟,她有极为强烈的情绪,但她压制着,微微泛红的眼睛里,满是清澈与坚定。

“我的小远,奶奶的小远……”

北奶奶快步走来,抓住李追远的手,在手背上拍了拍;然后又一脸慈爱地看着阿璃,夸赞道:“真俊啊……”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金耳环,克重很低。刘霞日常戴的耳环,都比这个沉多了。

苏家老夫妻娶时送的就是这个,后就按此成例,

李追远记,兰兰也有一副。

不过,北奶奶在面对阿璃时破了例,老头子眼瞅着快不行了,她也懒再耗费心力去维系什么一家子公平了。

在阿璃收下耳环后,北奶奶将自己手腕上的一只镯子摘下来,亲自给阿璃戴上。

镯子也不贵,手工费大于材料费,是爷爷年轻时送奶奶的礼物,奶奶珍藏至今。

北奶奶:“好孩子,好好过日子。”

阿璃:“谢谢奶奶。”

北奶奶怔了一下,立即看向苏亦舟,苏亦舟不明所以,直到身旁小声提醒“媳妇会说话了”,苏亦舟也怔住了。

他是跟父母说了阿璃的情况,但实则他自己根本就没把阿璃不会说话这件事往心里去。

他潜意识里并不觉不会说话有什么大不了的,他那位“老阿姨”也没对他说过一句话,可每次看着她时,却总能瞬间明白她的意思。

北奶没再闲叙,而是快速进入正题:“走,去见你们爷爷。”

李追远与阿璃进了屋。

屋内客厅里,坐着很多人,有些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父亲那一辈的兄弟姐妹,还有李追远的同辈,以及不少下一辈的“孩子”。

因苏亦丹是幼子,所以李追远有侄子侄女和他年纪一般大。

大家都将目光看过来,知晓他们要上楼去见人,就没人起身寒暄,不过很多平时不怎么接触的人,都对这对年轻人的外在形象感到吃惊。

不少家里人注意到阿璃手里戴着的镯子,几个婶婶和堂姐眼里流露出深意,男人们也留意到了,却不觉有什么不对的。

老爷子老太太最偏爱小弟,他们这些当哥哥的也偏爱,至于小弟的这个儿子……换位思考,谁不会偏爱?

也就是各种莫名其妙的事掺杂在一起,弄小弟这一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与家里来往不密切,小弟这孩子也被送去他母亲老家,否则,按老爷子以前对孩子的稀罕程度,自幼养在跟前,整天含在嘴里怕化了都毫不稀。

北奶领着李追远与阿璃上了楼。

北爷爷没有躺在卧房,按他要求,家里人给他在书房支了一张行军床,他躺在上面,面容枯瘦,闭着眼。

北奶说:“小远,你爷爷清醒时指名要见你,你进去喊喊他,看能不能唤醒。”

李追远走进书房。

北奶奶站在门口看着,她期盼着迹发生,丈夫能再清醒一次,她在旁边看着,以免丈夫还有什么话要说。

北爷爷枕头旁放着一本摊开的簿子和一支笔,上面一条条列出了自己的遗产分配、待遇享受;现金不多,且大头还是捐的,不少物件的归宿安排是博物馆,其中还有他和北奶奶之间享受待遇间的区分,哪些待遇在自己走后是要退的,都记很清楚。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迹。

随着李追远的几声呼唤,北爷爷眼皮子是睁开了些,里面透着是浑浊。

打电话时的他,已然是回光返照,如今只是在静候生命烛火走向熄灭。

李追远左手握住北爷爷的手,右手摸向他的脸,在北爷爷眉心处,用食指轻轻点了一下。

这是点燃了爷爷仅剩的那点生机,用数日的浑浑噩噩,换来当下最后一刻的清明。

做这事时,李追远没什么心理负担,他相信,这也是爷爷自己的选择。

浑浊褪去,苍老的手反向用力握住李追远的手。

北爷爷:“小远……”

看见丈夫的变化,北奶奶惊喜地上前,但在看到老头子脸上那抹特殊潮红后,她深吸一口气,换了种温和语气道:“小远和小远媳妇来看你了。”

北爷爷先看着李追远,再微微挪头,看向李追远身旁的阿璃。

老人笑了。

在生命的倒计时中,老人竟故意对李追远眨了眨眼。

李追远听懂了爷爷目光之下的意思。

北爷爷:我孙子,好色哦。

李追远笑了。

在家里其他人印象里,爷爷是不苟言笑的人,家里的孩子在他面前都下意识战战兢兢。

但李追远知道,老爷子……很活泼。

那段艰难的路走过来,再沉闷的人也被迫学会乐观,否则你根本就撑不住,更走不出。

李追远:“爷爷,阿璃考学了的,是我工作上的助手。”

北爷爷很是意外地再次看了一眼阿璃,而后又一次对李追远眨了眨眼。

老人:我孙子,捡着了。

李追远:“是啊,要不是回老家下乡,还认识不到,十岁时起,我们就在一块玩了。”

北爷爷:“好啊,很好,也算是一并走来这么多年,知根知底知情,以后遇到些磕绊,记多想想曾经。”

李追远:“我知道的,爷爷。”

北爷爷想要坐起身。

李追远去搀扶,阿璃帮忙垫枕头。

老人看到了阿璃手里现在戴的镯子,随后,他看向北奶奶,道:

“老婆子。”

北奶:“你有啥事儿要说?我记着。”

北爷:“早知道以后要送给孙媳妇,当初就该给你选个更贵的才对。”

北奶没好气地白了一眼自己丈夫,啐骂道:“你这臭老头子!”

当年就这条件,已经是他除了命以外,能拿出来最好的了。

当然,命是不能给她的,他说这条命,听命令,服从指挥。

北爷:“小远,帮爷爷把衣服换上,好不好?爷爷我,想去外头坐坐,透透气。”

李追远点了点头。

北奶奶想上前帮忙,却发现小远给老头子穿戴很好,她就停下来,不去搭把手,让老头子好好享受享受。

北爷:“你别羡慕,你以后也有孙媳妇给你穿衣服。”

北奶:“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该让你选个更贵的!”

书房外有座延展出去的露台,遥对着家属院中庭的那尊雕塑。

露台上有一张长凳,以往爷爷喜欢每天黄昏时,去那里坐坐。

李追远没用轮椅,给老人换好军装后,把老人抱起。

他很轻,轻出乎预料。

李追远没动用其它,只是单纯这个年纪正常人力力量。

很难想像,当初旧天道对自己斩三尸时,就是自己怀里的这位孱弱老人,带着自己站在窗台前,面对天塌下来的场景,毫无惧色、岿然不动。

李追远抱着老人来到露台,将他安坐在长椅上。

老人眼睛看着远处那尊雕塑。

李追远细心地给他整理好胸前勋章和衣服上的褶皱。

“小远,陪爷爷坐会儿。”

“好。”

李追远坐了下来。

“你爷爷我这辈子,抢了不知道多少次主攻,和那帮老伙计们从战争年代起,较劲到老,唯独在你这场里,他们输一败涂地心服口服,哈哈!”

李追远:“爷爷,是我的错,我该多陪陪你的。”

走江结束后,李追远就去京里探望老人了,工作间隙足够长时,他也会专门再跑一趟。

北爷爷:“你有什么错,在项目上待着,在农村里待着,挺好,也很好,咳咳咳……”

露台有风,老人开始了咳嗽,不剧烈,却跟过山坎儿似的,很难咳过这山头。

李追远给老人抚背。

北爷爷:“孩子,跟我说说项目上的事……咳咳……规划上的事……建设上的事……”

李追远开始讲述。

老人不光听,他还会问,而一旦说话就又会牵引起咳嗽。

李追远指尖延展出红线,缠绕在老人手腕上。

弥留之际下,老人已分不清楚这声音究竟是从耳朵里传来还是自心底响起的了,他只知道他不咳嗽了,可以问自己想问的了。

在外人眼里,这是爷孙俩在安静坐着,共同沐浴着夕阳。

北奶奶站在露台门后,挡下了所有上来探望和试图劝说老爷子不能吹风的人。

李追远说了很久,直至老人自心底也不再发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