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的。
走廊里还是那批人。佐藤船长站在警戒带外,麻衣靠在墙壁上刷手机,樱蹲在角落里跟明日香小声说著什么,而松村沙友理—她已经换过衣服了。
她旁边站著藤堂诚一,正低声安慰她。
看到上杉宗雪走出来,松村第一个抬起了头。她眼睛还肿著,鼻尖红红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屈和不解:「上杉先生————你在里面待了快两个小时————你不是传奇法医吗?为什么这么久?法医验尸不应该有标准规范化流程吗?看一下死因是什么不就行了——
「松村!」麻衣学姐听到这句话出来,实在是忍不住翻白眼了。
上杉宗雪本来走在走廊里,面无表情地朝船长走去。
听到这句话,他停了下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弯一那是被什么东西逗到了的、忍俊不禁的表情。
「松村沙友理小姐,」他说:「你说的没错。法医验尸确实有标准规范化流程。」
傻有理眨眨眼,一眼真:「为什么————」
「问题就在这里。」上杉宗雪走回来两步,语气里带著一种认真的、但显然在忍笑的意味:「我可以按照标准化验尸,那么这些死者能不能按照标准规范化流程去死?」
松村愣住了:「何意味?」
「每一具尸体的情况都不一样。有的人死于刺伤,有的人死于室息,有的人死于中毒,有的人死后被冻了两天再被人磕了后脑勺—」上杉宗雪朝冷库方向指了指:「这具尸体的死因表面上看是头部创伤,但实际是一氧化碳中毒。我需要判断这个头部创伤是在生前还是死后形成,怎么形成的,死亡地点是哪里,尸体是何时被转移上船的。这些东西如果有一个环节判断失误,我签字的验尸报告就会变成别人追责的把柄。」
「而且,真的要标准化么?」上杉宗雪似笑非笑:「我这么说吧,拔牙你知道吧?按照东京大学医学部牙科的行医标准,拔牙前要排除20项禁忌症,光光是完成这个工作就可以给患者安排价值上百万日元的检查,你觉得有几个患者能承受的了?」
松村张了张嘴,又闭上,她的脸颊浮上一层红晕,不知道是尴尬还是羞愧:「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医生离大家很近,但是医术离大家很远。」上杉宗雪摇了摇头:「我倒也不求大家百分百理解,但只求大家不要过于苛责和指手画脚,医生也是人,人就不可能没有失误,而且医生治病本质上多少是带一点博弈的,有赌就有输。」
傻有理没敢抬头。
藤堂诚一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目光朝上杉的方向扫了一眼。
乌头碱还没发作???
然而上杉宗雪已经走向佐藤船长,把密封好的采样袋和手机里的口头记录递了过去:「死因定性:一氧化碳中毒,原死地点在静冈县某渔业码头,属于工伤意外。后脑伤□为死后搬运过程中形成的磕碰伤。不是刑事案件。建议船长向海上保安厅报告时注明意外死亡,非他杀」。」
佐藤船长接过记录,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的肩膀立即塌了下去,声音里带著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上杉先生————多谢。真的多谢。」
「食宿全免。」上杉宗雪平静地说道:「还有,我验尸一次的价格是十万日元,记得通过公对公渠道打到我位于东京大学的帐户上,注明来历,我要报税的。」
佐藤船长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当然!这趟航程您和白川小姐、两位女伴的一切费用全部由船方承担!我马上安排!」
他转身快步离去,边走边拿出对讲机开始通知各部门「解除警报、事故事件、非刑事案件」。
走廊里的人群逐渐散去。
船员开始收拾警戒带,夜班服务员恢复了正常的走动。
松村沙友理被藤堂扶回房间,她走过上杉身边时还小声说了一句「真的对不起」,声音闷在卫衣帽子里。
麻衣学姐从墙壁上直起身来,走到上杉宗雪旁边:「结束了?」
「结束了。」
「那你可以休息了?」
「食宿全免。」
「哈哈,真是昂贵的验尸啊!」麻衣学姐抿嘴偷笑:「一次验尸200万+10万?」
「那我可以不验!」上杉宗雪坏笑著说道:「那他们就要去尾张国停靠,等人来验,等警察处理,航班会取消,人会来退费,损失数亿日元不谈,还会引起纠纷,这笔买卖他们做得不亏,我自然也不能亏。」
「美得你!」麻衣学姐在他的腰间轻轻地掐了一下:「那明天我们去吃那个铁板烧套餐龙虾和和牛都点最大的。」
小樱花和明日香也从角落里走了过来。明日香手里端著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罐装热茶,朝上杉递过去:「宗雪,辛苦了。」
「谢谢阿羞~」上杉宗雪接过茶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小樱花在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宗雪刚才在里面待那么久————是在和那个人说话吗?」
上杉宗雪看了她一眼,小樱花是个心思细的女孩,而且她已经开始知道一些关于他能力的事情了。
「嗯。」他简短地承认:「死亡闪回的记忆他是意外死的。说公司待遇还不错,有年假和社保,就是没有家人。」
「那有人给他收尸吗?」
「警察会联系他的公司。我已经把抚恤金的事情写进了报告。」上杉宗雪顿了顿:「不是什么大案子。只是个倒霉的社畜,碰上了该报废的发电机。」
「他应该有其他旁系亲属,然后他们就会接到警察的电话,冰冷的十多年没见过面的远房亲戚变成了热乎乎的福泽谕吉」(日本一万元钞票上印的男人),说不定当场眼泪就掉下来了。」上杉宗雪说了一个地狱笑话。
明日香却没有笑。
上杉宗雪闻言一愣,面露歉意赶紧摸了摸她的脑袋表示安慰:「抱歉,阿羞。」
没办法,验尸太多,他人已经麻木了。
走出大约十步时,走廊转角处传来了一个新的动静一几名穿著深蓝色制服的船员快步经过,其中一人对另一人说:「海上保安厅的快艇已经出发了,大约四十分钟后到。」
然而等到他们四个人进入电梯了之后,明日香却开口了。
「有点奇怪啊,宗雪。」
「嗯?什么地方奇怪?」上杉宗雪奇怪地问道。
「就是傻有理桑的那个男伴,他对你好像一直有些敌意,而且好像见到你的判断,那个藤堂感觉到有些失望呢!」明日香低声说道:「不过,我也不是很确定他到底是哪种失望。」
「失望?」上杉宗雪歪了歪脑袋。
哪种失望?
对不是谋杀的失望?不对吧?
对自己没有被游轮运营方坑了的失望?有可能。
还是对自己和傻有理对话感到失望?难道他还希望自己和傻有理爆发冲突?
这倒是有些奇怪。
不过自己离港到现在,他的假期已经快过去一半了。而他的假期目标「不加班、不动刀、不跟尸体打交道」—目前已经完成度为零。
都TMD已经遇到了一次尸体了,总不可能再遇到一次谋杀吧?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上杉宗雪默默地将这种可能性按下去,心想这个尸体都确认是意外死了,总不可能是航运公司让他「被意外」的吧?
不存在的!
不过上杉宗雪此时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卫藤美彩人呢?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走廊尽头暗处的阴影里,一双眼睛目送著他们的身影消失。
那双眼睛的主人收回了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一行未发送的消息。他删除了那条草稿,重新敲了几个字:「尸体定性为意外。警报暂时解除。按原定计划推进。」
「但是原定「祭品」缺失,需要一具新的祭礼仪式祭品。」
发送。
而飞鸟1号在夜色中等待著海上保安厅的到来,准备移交了尸体和上杉宗雪的验尸报告后,继续向濑户内海深处驶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