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上杉宗雪独自一人再次来到千代田区九段南的那栋塔楼公寓。
他从中村中介的手中弄来了房卡,表示说自己要沉浸式体验一下凶宅,房屋中介一方面心想这人属实脑子有点大病,另一方面又觉得如果是上杉宗雪的话那一切就变得合理了起来,于是非常大方地给了房卡和备用钥匙。
日本的塔楼安保程序是非常严格的,这也是不少有钱人会选择住塔楼的原因,理所当然实际上一户建和「别庄」会住得更舒服,但安保就不太能保证,日本虽然是全世界前十安全的国家,但也不代表没有安全问题。
至于价格,原本三菱UFJ银行方面报价3.9亿日元,报销三年物业税和抵扣最近5年的各种费用,但是见到上杉宗雪真的打算买,而且打算全款一次性付清,银行方面立即表示说其实3.6亿-3.7亿就可以成交。至于上杉宗雪的钱是哪里来的……实际上上杉宗雪这些年的工资积累、富士台的各种收入、给各大保险公司的顾问费用是攒了一两亿日元的。
然后再加上本多笃人的给他的那一大块黄金,那块黄金值大约1.2亿日元。
此外再加上美波和绘玲奈的钱,上杉宗雪是有钱一次性付款的。
实在不行还有麻衣学姐呢。
但即使如此,千代田区这种级别的大平层也是10亿日元起步。
TMD,日本的房价怎么这么贵啊!上杉宗雪忍不住骂道,心想普通打工人平均要12-15年才能买得起房,而且房贷的利息高达1%,再按揭30年,一辈子都被套牢了!
难怪会陷入失去的三十年。
阳光比昨天更好,初夏的东京在梅雨季的空隙里展现出难得一见的通透,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他刷开大堂的门禁,乘电梯到38层,用昨天中村临时给他的备用钥匙打开了那扇深色的防盗门。门轴这次没有发出声响。
客厅和昨天一样空旷、明亮。
初夏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在深色地板上洒下一大片群青的光与影。
空气中没有异味,没有灰尘的霉味,只有一种干净得过分的沉寂,显然事后物业打扫了很多很多遍了。上杉宗雪没有走向阳台,也没有去看厨房,他站在客厅中央,丝毫不理会闪烁的灯光和远处厨房门后奇怪的暗影,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青辉石在发光。
然后他平静地对著那片阳光从落地窗边缘斜射进来后形成的光影交界处开口:「别躲了,我看到你了。昨天就看到了,出来聊聊?」
厨房门口的光影中,那个淡淡的轮廓重新浮现出来。
从厨房的深处走出了一个身形偏瘦的、穿著浅色家居服的中年男人,头发有些稀疏,面部的五官模糊得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彩画。
他的咒怨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旧雕像。
时间很久了。
久到这个咒怨已经有些失去了原本的记忆和能力,唯独留下的只有怨恨。
无尽的悔恨。
上杉宗雪能感觉到那种悔恨终生,悔不如初的强烈情绪:「你是佐佐木义和吧?我是上杉宗雪,警视厅特命课首席监察医。也是准备买这套房子的人。「
对方显然已经死了很久了,听到上杉宗雪的名字并没有很惊讶,可能只是短暂听说过他活著不认识他,那道轮廓轻微地动了一下,好像某种被触碰到了最柔软处的反应,上杉宗雪感觉到一股极轻极轻的气息。可能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够和咒怨交流,而不是对方用疯狂的怨恨把他拖入死者的领域。
没办法,死者的领域还是我的地盘!
「行了……不用开口。我能感觉到你想说什么。「上杉宗雪把双手搁在膝盖上,很松弛:「我是来听你说话的。你留在这里这么久,应该是有话想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死亡闪回!
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把光斑的形状从菱形拉成长条形。
青辉石的光束在光柱的包裹中缓慢盘旋,形成一道细小的、不断变化的螺旋。
一道关于记忆的洪流扑面而来,一段段画面像快进的电影胶卷一样流过上杉宗雪的意识深处,带著声音、温度和气味。
他开始浏览这个人的一生。
他叫佐佐木义和,东芝的高层技术主管,后来升到了董事会,持有东芝的小股份。
快四十岁才结婚,妻子比他小十岁,在结婚前是同一栋办公楼里其他公司的前台。
案发时,他五十多岁,妻子四十多岁、有一个七岁的儿子、一个五岁的女儿、还有那个脾气古怪有洁癖的母亲。
在他死亡之前,佐佐木已经开始规划退休生活了,他已经实现了财富自由,基金和投资收入,股票分红已经让他不需要工作了。
相当幸福美满的家庭啊,而且是很典型的早年靠著东风上车。
上杉宗雪捏著下巴,心想这就是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上行期什么都是美好的,就像昭和时什么都是对的,平成时什么都是错的。
至于唉川|?嗬嗬!
然后画面变得破碎了一些,开始到了更黑暗深邃幻想的记忆了。
也就是出事了。
凶案!二级凶宅的来历!
上杉宗雪看到了一张年轻的脸,深色的皮肤、带著南亚特征的轮廓、笑起来有些羞怯但眼神很亮。印度裔?
对,是印度裔!
印度人?佣人?
上杉宗雪皱起了眉头,继续看了下去。
这个印度人自称拉维,初来时身形瘦弱,身上破旧的很明显是日本二手市场的衣服洗得发白。为什么会雇佣印度裔佣人?
上杉宗雪看著看著,很快就明白了。
原来一切出自佐佐木的母亲……这位脾气古怪的老妇人对之前的家政人员都不满意,有的不够勤快,有的不够细心,有的身上有气味让她受不了。
她有非常强烈的洁癖,性格古怪而且严厉又嚣张,开口闭口都是我儿子有钱。
然而这老妇人有钱又舍不得花,毕竟是从战后那种极端物资匮乏的环境中过来的,因此她非常非常忌讳有人赚她的钱了。
在这位老妇人看来,我雇的佣人性价比要超过航空母舰,但是价格不能高于自行车。
印度人拉维被介绍来的时候,佐佐木其实并没有抱太大期望。
但他意外地勤快。
擦地、整理、做饭,他做的每一样事情都超出了预期的标准。
更重要的是,他对佐佐木母亲那种挑剔的态度不躲不闪,反而耐心地配合她的各种要求,无论被怎么批评和怒斥,他都不反抗只接受,老太太难得地露出过满意的笑容。
这才是老一代昭和人最喜欢的性格:老黄牛,纯力工,会吃苦,不抱怨。
佐佐木也对这个印度裔很满意,他知道母亲的苛刻,但是他不同,他出生于二战后的宽松世代,这批人好比野比大雄,在70年代日本的经济已经开始全面好转物资条件逐渐充沛的情况下,他知道母亲的要求太过于不现实。
这已经不是一个能吃饱饭就要感恩戴德的时代了。
佐佐木开始对他好,补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