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屋顶吸收了太阳的热量,把整个仓库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没有温度调节功能的烤箱。
空气中弥漫著硝烟、铁锈、旧机油和某种更重的、更甜的、让林恩的胃微微收紧了半圈的气味血。
仓库里很暗。
窗户里透进来的光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形成了几根倾斜的光柱,像几把半透明的、金色的长矛插在满是杂物和阴影的地面上。
地上的东西很多一木托盘、空油桶、一卷生锈的铁链、几个叠在一起的轮胎、一张被拆了一半的旧沙发。
而在这些东西之间,躺著人。
一个。
两个。
三个。
最近的一个趴在地上,脸朝下,一只手伸向前方,手指张开,像是在够一个滚到了远处的东西。
他的身边有一把霰弹枪,枪托上缠著一圈黑色胶带,胶带的一头松了,翘起来,沾著土和某种暗红色的液体。
他的后背上有一个弹孔,不大,但位置很正中,就在肩胛骨的左侧。
血从他的身体扩散的深色水洼。
水洼的表面映著窗户投进来的那道光柱,把光也染成了暗红色。
第二个靠在墙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著,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他的眼睛睁著,但已经不看了什么了。
他的胸口有三处伤口,衣服被血浸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黏稠而沉重。
他看起来很年轻,大概十八九岁,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还很稀疏,像是刚进入需要刮
胡子的年纪就再也没有机会继续长了。
第三个在仓库更深处,被一个翻倒的铁架子压在
那只鞋很新,鞋面上沾著几滴血,白底红点,像一朵被压扁了的、不清是什么花的花瓣。
桑切斯蹲下来,用手指探了探第一个人的颈动脉,没有摸到任何跳动。
他站起来,往仓库深处继续走,霰弹枪的枪口朝下,手指放在扳机护圈的外侧。
林恩跟在后面,放慢脚步,走一步停半秒,眼睛从左扫到右,从地面扫到墙,从近处扫到远处。
他的枪也拿在手里了,枪口也是朝下的,但他的食指不是放在护圈外侧—是搭在扳机护圈上方,随时可以滑下去。
仓库里有人在呻吟。
那是一个被压在一个堆满了空纸箱和塑料泡沫的角里的人。
他没有完全被遮住,半个身子从箱子里露出来一一条被血染红了裤管的腿,一只被火药烧伤了的、皮肤上布满了黑色颗粒的手,一张被汗水和灰尘覆盖的、年轻得跟刚才那个死人差不多的脸。
他的手里还握著一把手枪,手指扣在扳机上,但他的手指已经没有了力气,枪口无力地耷拉著,指向地面。
桑切斯用霰弹枪的枪口抵住了那把手枪的枪身,往前推了一下,把手枪从那人的手中推开。
手枪在水泥地面上滑出去大约半米,碰到一个空油桶,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那个年轻人被这一声惊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开,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放大又缩,像是在努力聚焦,但怎么也聚不上。
「别动。」桑切斯用英语,然后又用西语了一遍。
那个年轻人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了一个名字。
不是桑切斯的名字,也不是林恩的名字。
他的是一个女人的名字——也许是妈妈,也许是女朋友,也许是一个他出门前最后见了面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林恩几乎没听到。
然后他的眼睛又闭上了,但不是那种永远的闭上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浅而急,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
(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