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几日,果有一个牙婆,领着两个丫头、两个男仆,到武家门前荐人。那牙婆满口好话,只说:“武掌柜如今开了铺面,家中又有女眷孩子,少不得添几个人洒扫看门。老身这几个,都是手脚干净、来历明白的,保管用得顺手。”
武松听了,先自皱眉,说道:“家中人少,倒还清静。如今忽地添这些外人,眼杂口杂,未必是好。”
武大郎道:“二郎,话不是这般说。如今铺中忙,后宅也忙,金莲日日不得歇息。请几个人使唤,不是摆阔,是叫家里有个帮手。”
潘金莲也道:“奴家倒不怕做事,只是铺中、家中两头照应,难免有顾不周处。若留两个老实人帮衬,武大哥也少受些累,官人也可安心在衙里办差。”
武松听她叫一声“官人”,心中一软,口里却道:“既如此,便留两个使唤。只是若有眼珠乱转、嘴上甜滑的,不可轻信。”
牙婆忙道:“都头官人放心,老身做这行多年,岂敢把不干净的人送到武家门里?”
当下武家留下两个丫头、两个仆人。两个丫头管后宅浆洗洒扫;两个仆人中,一个只会低头做活,不多言语;另一个唤作来旺,生得眉眼伶俐,嘴上最甜。见了武大郎,便叫“武掌柜”;见了武松,便叫“都头官人”;见了潘金莲,便低头唱喏,十分恭谨。
潘金莲见他跑腿采买还算利落,便叫他看门、取水、买柴、往铺中送话。
谁想这来旺,正是西门庆暗地买通的人。那牙婆收了银子,故意将他塞入武家。来旺进门之后,白日里扫地跑腿,夜间便把武家动静记在心头:武松几时出门,几时回家;潘金莲几时在铺中,几时在后宅;武大郎钱箱放在哪里;迎儿哪日去家塾,都被他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武家上下和睦,并无半点嫌隙。潘金莲守礼,武松持正,武大郎忠厚,迎儿年幼。来旺看了多日,竟寻不出一件可用之事。
西门庆听了几回,心下焦躁。
这夜二更,来旺从后门溜入西门庆家。西门庆正在书房吃闷酒,见他进来,便冷笑道:“你在武家这些日子,只听得这些没用话?我叫你寻把柄,不是叫你替他一家说贤良。”
来旺慌忙跪下,说道:“大官人息怒。小人日日留心,只是那武家甚是谨慎。潘氏少出门,武松常在县衙,武大郎只会卖饼算账,迎儿又是个小孩子。小人一时不曾寻见破绽。”
西门庆喝道:“没有破绽,便听出破绽;没有事端,便引出事端。难道等他武松拜了堂,关了门,你才来同我说武家清白?”
来旺连连叩头,说道:“小人便是夜里不睡,也替大官人听出一句要紧话来。若再无消息,情愿受大官人责罚。”
西门庆道:“滚回去!眼放亮些,耳放尖些。武家既要办喜事,人多事杂,必有可乘之机。”
来旺领命,悄悄退去。
又过十余日,武大郎见家中安顿得稳,便郑重提起武松与潘金莲婚事。择了吉日,请东街几个老邻舍,又托知县宅中一个老仆妇出面作媒。迎儿听说婚期将近,欢喜得满院乱跑,只盼早些改口叫婶娘。
这一日晚饭之后,屋外风静,灯火微明。院中枣树影儿落在窗纸上,武松见武大郎、潘金莲都在灯下,便沉吟半晌,说道:“哥哥,金莲,有一桩事,兄弟从前不曾说得明白。那日俺回清河,只说在外结识了一个山东好汉,其实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如今水泊梁山赵复,江湖上都称他赵寨主。”
武大郎听得“梁山”二字,手中茶碗险些落地,忙压低声音道:“二郎,你说甚么?那山东好汉,竟是梁山上的寨主?你如今又在阳谷县做都头,这话若叫外人听去,岂不要惹出大祸?”
潘金莲也吃了一惊,抬头望着武松,轻声道:“官人,梁山名头,奴家虽是妇道人家,也曾听街坊说过。官府最忌这些山寨强人,官人怎会同赵寨主有这般牵连?”
武松正色道:“哥哥,金莲,你两个休慌。俺与赵寨主并无暗中勾当,也不曾替梁山做过半件害人之事。当日俺流落在外,蒙柴大官人收留,又因赵寨主消息灵通,查明那人并未身死,俺才敢回清河见哥哥。说到底,不过是受了人家一番恩义。”
武大郎听了,脸色仍旧不安,说道:“若只是受恩,自该记着。只是你如今穿了公服,凡事须比从前谨慎。哥哥是个卖炊饼的,不懂官府大事,只怕你一片好心,反叫小人拿住话柄。”
武松道:“哥哥说得是。只是俺武松受人恩义,不能装作不知。如今俺要成婚,柴大官人那里须报知,赵寨主那里也该报一声平安喜信。信中只写俺与金莲择日成婚,并无半句藏头露尾的话。若因怕人闲话,便连恩人也不敢认,俺武松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人?”
潘金莲低声说道:“官人若要写,便写得清楚明白。恩义是恩义,喜信是喜信。只盼恩人看了,也知道官人如今有了家室,不再似从前那般漂泊。”
武大郎叹道:“罢了。既是正大光明的报喜书信,便写罢。只是写好之后,好生收着,莫叫闲杂人等看见,免得被人歪嘴说坏。”
当下武松取出纸笔,在灯下写信。只是他惯使拳棒,不惯弄笔,提了半日,方才写下几行。口中念道:“武松顿首拜上柴大官人与梁山赵寨主台前。昔日蒙二位恩义,武松不敢忘怀。今已携兄长家眷迁居阳谷,承县尊抬举,充任步兵都头,又与潘氏金莲择日成婚,特修书报喜……”
念到这里,武松搔头说道:“哥哥,后头如何写,才不显得粗笨?”
武大郎苦笑道:“你问我写信,便如问迎儿如何打虎。哥哥只会蒸饼卖饼,哪里懂这些文绉绉言语?”
潘金莲在灯下轻声说道:“官人只写真心话便好。恩人看的是情义,不是词章。若把心中感激写明白了,便胜似堆许多好词。”
三人只顾说话,哪里晓得来旺正端着茶盘,立在廊下。屋中一句“梁山赵寨主”,一句“修书报喜”,一句“成婚之日”,都被他听得明明白白。
来旺听得心头乱跳,眼珠一转,低头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