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长廊分路处,宋万把灯笼向上一提,说道:“东边是范使者下处,西边是李使者客院,二位请便。”
范权停住脚,转身向李懐唱个喏,笑道:“李兄明日若无别事,小可到西院讨碗茶吃,不知可方便么?”
李懐还礼道:“茶水自有。只是小弟今日才到山上,眼前还是黑的。范先生若来问些军马、船只,小弟只怕拿不出话来答你。”
范权听了,也笑道:“李兄说那里话。你我都是山寨外客,只谈南北风物,消遣半日,哪个来问梁山军机?”
李懐道:“若只说风物,自然使得。范先生请。”
范权道:“李兄请。”
二人各让了一步,方才分路。宋万先把李懐送到西院,又提灯送范权往东院去了。
且说范权回到房中,掩上门户,先把外衫脱了,坐在床沿。一个伴当送上热茶,一个端来铜盆,绞了一条湿手巾递与他。
那姓周的立在一旁,忍不住问道:“先生,淮西果然同梁山立下盟书么?”
范权正拿手巾擦脸,听得这话,将眼一瞪,低声骂道:“厅上念得明明白白,你耳朵里塞着驴毛么?”
周伴当道:“小人自然听见。只是想不到王庆肯应下这般重话:梁山有事,淮西便在西边动兵;淮西有难,梁山也来相助。”
范权把手巾往铜盆里一丢,只听扑通一声,水花溅了半盆,说道:“王庆前番败在赵复手中,后来又靠梁山盐路得利,如今肯把梁山抬高一层,也不奇怪。”
“只是淮西、梁山若真个相倚相援,俺家大王这边,便不好只拿一句通好来应付了。”
姓蒋的伴当在旁问道:“如何便不好做?”
范权拿起茶盏,却不曾吃,只看着盏中热气,说道:“梁山占着山东,淮西据在西南。两边若约定互相牵扯官军,一东一西,声势便比河北更重。”
“今日李懐口口声声说守盟,哪里只是说与我听?他是借着酒席,要教赵复看明白:淮西虽同梁山打过一场,却肯认输守约;河北口里说来通好,到了真有事时,却未必肯动一兵一卒。”
说到这里,范权将茶吃了一口,又道:“我此番若只带回一句‘山东、河北各守地界’,大王看了,未必欢喜。”
周伴当想了一想,说道:“先生何不今日也答应下来?只说日后梁山有难,河北也起兵接应,岂不便压过淮西去了?”
范权听罢,抬手便在他脑后打了一掌,骂道:“你这厮有几颗脑袋,敢替大王调动兵马!”
“我今日在酒席上答得痛快,明日梁山一封书到河北,要五万军马南下,你替我去点兵?还是你替大王出粮?”
那伴当捂着脑袋,再不敢则声。
范权起身走到桌边,开了随身衣箱,取出白日里收好的纸张,铺在灯下。又磨浓了墨,提笔添写道:
“淮西与梁山已有成约,盐货相通,有难相援。淮西来使李懐,言语虽恭,内藏机锋。赵复待淮西,礼数甚厚。河北若只求互不相犯,须早作计较。”
写到末尾,范权停住笔,把纸提起看了一回。又觉“须早作计较”五字太过显眼,恐大王见了,只道自己有意催促结盟。
沉吟半晌,复将末句涂了,改作:
“此事不可不察。”
写罢,吹干墨迹,仍折作四折,收入箱底,把衣裳压好,方才教伴当熄了外间灯火。
不说范权在东院写书,再说李懐回到西院,也不忙安歇。
两个亲随替他除了外衫,送上一碗醒酒汤来。李懐只吃了半碗,便把碗放下,说道:“取纸墨来。”
一个亲随忙去点亮案头油灯,研起墨来。
另一个说道:“使者,今日范权处处探问盟书,明明是怕淮西同梁山亲近。”
李懐坐到桌前,说道:“他怕的不是淮西亲近梁山,只怕河北来迟了一步。”
“田虎同赵寨主旧日有怨。如今见梁山杀败十万官军,声势大了,方才遣人送礼通好。大王却早同梁山写过盟书,一处有难,另一处便动兵牵扯官军。”
“范权初听见这层,连筷子上的肉都落了下来,心中如何不急?”
那亲随道:“他又拿少华山旧败来说,分明有意羞辱淮西。”
李懐听了笑道:“败了便是败了,有甚怕人说的?大王、叔父既教我来梁山,便不怕旁人翻这笔旧账。”
“认了败,守得约,反比输了还藏着怨气的强。范权本要拿旧事刺我,不想倒教厅上众人看出淮西肯守信义。”
又一个亲随道:“只是这范权在山上住了几日,连铁骧卫有多少骑、每日用多少草料都晓得。看来当真不曾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