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懐把笔蘸饱了墨,说道:“他知道多少,尚且难说。只是今日在酒席上急于卖弄,自己先漏了口风。”
当下在纸上写道:
“河北来使范权,先在山中。数日以来,多看军马水寨。田虎只求与梁山通好,各守地界,未曾说及兵事相援。范权初闻淮西、梁山旧盟,甚有惊色;席间屡探盟约深浅,又以少华山旧事相激。”
写到这里,李懐把笔停住,抬头问道:“今日我进聚义厅时,你两个在阶下,可曾看见厅上还预下别处客位?”
一个亲随想了一回,说道:“只见左右两处客席。一处是范权,一处便是使者,并不曾再见旁的座位。”
李懐点头道:“恁地时,眼下山中只有河北、淮西两路来使。”
说罢,又拿笔在纸上添了数行。
那亲随低声问道:“梁山这一场大胜,天下皆知。后面只怕还有别处来人。使者想的,莫不是江南方腊?”
李懐忽把眼一抬,说道:“没有准信,休要胡猜!”
“这话只许在我房中说过便罢,更不许拿到外面嚼舌。山寨里耳目甚多,你在墙根下说一句,明日未必不会传到聚义厅去。”
那亲随忙低头道:“小人省得。”
李懐将写好的纸又看一遍,不曾封口,只折起来压在枕下。随后吹灭案头灯火,自去安歇。
且说两处客院灯火未熄,聚义厅中众头领却已散得七七八八。
几个小校卷起毡席,收拾杯盘。地下酒水狼藉,桌上还剩着些残肉果品。厅外一轮明月正照在杏黄旗下,夜风吹来,旗角猎猎作响。
赵复仍坐在厅中,身边只留闻焕章、萧嘉穗二人说话。
忽见廊柱暗影里人影一闪,时迁已悄没声地走了出来,向前叉手道:“寨主,两位先生,那两个使者今夜回去,只怕都要写到三更。”
闻焕章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却如何知道?”
时迁笑道:“范权夜夜点着灯写字,写完便压在衣箱底下,拿两件衣裳盖住,只道没人知道。”
“今日新来的李懐,袖中也藏着一截细细的炭条。走商之人随身带这物事,不是记账,便是记人。方才散席时,他一路用手摸着袖口,回房后如何肯倒头便睡?”
萧嘉穗听罢,把折扇在掌心轻轻一点,说道:“一个眼里只看军马关隘,一个脚下只停在秤杆货棚之前,倒各随自家主人的心思。”
赵复道:“范权今日才晓得淮西与梁山有盟,回去自然要写与田虎。由他写便是,不须拦阻。”
闻焕章道:“王庆遣李懐来,也不只是送几箱礼物。他把相援之约写在书中,当着河北使者念明,正是要教梁山知道:淮西与我等并非只做盐货买卖。”
萧嘉穗道:“范权原以为河北先到一步,便占了先机。谁知淮西的盟书早已写下。今日席间,他虽只管陪笑,心中却实实吃了一惊。”
赵复站起身来,走到厅门边,看着阶前月色,说道:“他们各替自家寨主打算,也不算错。”
“王大王肯守盟,我便照盟友之礼待他;田虎只肯通好,我便照通好之礼待他。口里说得再好,也做不得准。待到官军压境,刀枪临头,是真是假,自然看得出来。”
闻焕章点头道:“只是梁山这一场大胜,惊动的不止河北、淮西。今日两路来使,只怕还不是尽头。”
赵复道:“有人来,便打开山门,以礼相待。”
“只是客人终究是客人。该看的,由他看;不该看的,休说伸手,便是多走半步也不许。”
时迁听了,笑道:“寨主放心。范权若再到军器营外伸长脖子,小弟下回也不丢碎瓦了,只在树上寻一泡鸟粪,正浇在他幞头上,保管他立时回转。”
萧嘉穗忍不住笑道:“你这鼓上蚤,旁的本事也有,偏只爱想这些促狭法子。”
闻焕章却把脸一正,说道:“休得胡闹。来使的脸面,也是遣他来那人的脸面。只须把人看紧,不许探知机密,却不可故意折辱。”
时迁忙道:“小弟不过说笑,那里真去浇他。”
赵复回身说道:“好了,都去安歇。”
“明日李懐若要看盐货商路,可叫李应哥哥陪他走走;若要看军马,只带到校场外面,远远看一回便了。”
“范权那边仍照旧例。两边礼数不可相差太多,也不可教他们借着串门说话,乱走各营。”
时迁叉手道:“省得。”
闻焕章、萧嘉穗也都应了。
当下几个小校吹熄厅中灯烛,众人各自离了聚义厅,分头安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