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星刀封途(1 / 2)

永夜圆盘 流离月曳 3529 字 7天前

第七层的空气潮湿而沉闷。

钟乳石从高不见顶的穹顶上垂落,末端凝聚着细密的水珠,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湿光。溶洞的通道曲曲折折,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石灰沉积物,脚下的岩面被水流冲刷出无数细小的沟壑,踩上去有些滑。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处低洼的积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落满灰尘的镜子,倒映着头顶那些参差不齐的钟乳石。

三道身影在溶洞中穿行。

走在前面的杨未曦步伐轻快,月白色的短袄下摆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她的脸上永远带着那种让人分不清是真是假的笑意——弯弯的眉眼、微翘的嘴角,在溶洞幽暗的光线中格外明亮。她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时不时踮起脚看看前方拐角,像一只永远在寻找新玩具的小兽。

姚念之走在中间。她高挑的身形在矮窄的溶洞通道中显得有些局促,偶尔需要弯腰避过头顶垂下的钟乳石。浅青色的长衫衣摆被她提起来卷在腰间,露出粮,一边走一边小口小口地嚼,嚼得很认真,浅琥珀色的眼眸半眯着,像是在品味那块干粮里的每一丝盐味。

俞隐川走在最后面。他深蓝色的贴身衣物几乎与溶洞阴影融为一体,步伐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半长的黑发披散着,几缕遮住了半边眼睛,露出的那只眼角细长上挑,此刻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厌倦的神色。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不说出口。

他们已经在这层走了将近两个时辰,一路遇到了三只溶兽,但都是小型的、积分不多的那种。杨未曦每次都是第一个冲上去,然后用她那不讲道理的力气和自愈能力把溶兽捶成光点;姚念之在后面慢悠悠地释放气体辅助,偶尔会忘记自己在打架,停下来啃一口干粮;俞隐川站在最远处,偶尔补一刀,大部分时候只是看着。

杨未曦走到一处岔路口,停下来,跺了跺脚,把靴底的泥震掉,然后回头: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这条路好像来过。

姚念之嚼完嘴里的干粮,认真想了想,然后说:来过。刚才那块石头我见过的。上面有个像脚丫子的水印。

杨未曦凑过去看了看那块石头——确实有一个被水渍浸出来的形状,像一只脚丫子。她啧了一声,双手叉腰:那真的走错了。往左边那条还是右边那条?

姚念之想了想,说:不知道。我数到七的时候走神了。

杨未曦叹了口气,那张笑脸上的笑意却没有消退。她转身看向俞隐川:你记路了吗?

俞隐川靠在一根钟乳石上,双手环抱胸前,目光从遮住半边眼的碎发中投出来,带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冷淡。他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标准得像经过测量,但没有一丝温度:我一直在走,没看。

杨未曦看着他,那双笑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情绪——不是愤怒,是那种你又来了的无奈。

俞隐川。她说,你能不能稍微——

不能。俞隐川打断她,语气依旧礼貌,我在想刚才那只溶兽的尸体为什么会在那个位置。你们打完之后,我看了看——它倒下的方向和伤口的位置对不上。应该还有一只没露面的溶兽在附近。

杨未曦一愣:还有一只?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早说了。俞隐川的语气平淡,你听见了,然后你说打完再找他把打完再找四个字说得字正腔圆,甚至带上了一丝优雅的讽刺感。

杨未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说过这句话。她了一声,没有反驳,但她攥拳的动作比平时更用力了一些。

姚念之站在两人之间,浅琥珀色的眼眸先看了看杨未曦握紧的拳头,又看了看俞隐川嘴角那个标准的、像画上去的笑容。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新的干粮,咬了一口,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们好吵。

俞隐川瞥了她一眼,眼角的冷光一闪而过——但他没有说出口。他的目光在杨未曦的拳头上停留了一瞬,又挪开了。

他和杨未曦的摩擦从冰原上重逢之后就没有断过。杨未曦太直——直得刺眼,什么事情都写在脸上,高兴就笑,不高兴也笑,但那种笑和她的拳头一样,力道大得让人招架不住。俞隐川不喜欢直。他喜欢弯弯绕绕的东西,喜欢话里有话,喜欢一层一层剥开才能看到真心的那种交流。杨未曦的在他眼里是粗暴的、缺乏美感的。

但他不会跟杨未曦吵起来。

他会在她说话的时候安静地听着,嘴角挂着礼貌的笑意,然后在心里把她那句你能不能稍微——拆成三种不同的含义,每一种都记下来。他不会当面反驳她,因为他觉得当面吵架太难看了。他会记住,然后在某个不那么直接的时机,用一句话或者一个动作,让她意识到你上次说的那句话不太对。

他不说你错了。他说我记得你上次好像说过——。

杨未曦每次都能感觉到那种被绕进去了的不痛快,但她抓不住他的把柄。他太礼貌了,礼貌到滴水不漏。

姚念之嚼完第二口干粮,看了一眼俞隐川,又看了一眼杨未曦,然后说:往右走。右边的风大一些。溶兽不喜欢风大的地方,所以那边应该没东西。

杨未曦听了,果断往右走了。俞隐川在身后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姚念之的说法没有道理,但他没有出声。他跟在后面,目光在姚念之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

这个呆子有时候会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但事实证明她对的时候多。俞隐川在心里给她贴了一个标签:不可预测。不可轻视。

三人沿着右边的通道走了大约一炷香。溶洞在此处忽然开阔起来——头顶的穹顶抬高了近两丈,面前出现一片扇形的空地,地面相对平坦,只有几根粗壮的钟乳石从上方垂落,像是支撑着这片空间的天然立柱。空地的另一端,有一条向高处延伸的斜坡,斜坡尽头透出一线微光,像是通往某个更高的区域。

杨未曦正要迈步走向那片空地的中央,忽然停住了。她的身体微微绷紧,那双笑眼中的光泽在一瞬间变得认真起来。

有人。她说。

俞隐川在她停步的瞬间已经无声地滑向了左侧的阴影,右手垂下,指尖的水元炁在隐蔽处缓缓凝聚。他的目光越过杨未曦的肩膀,落在空地中央那根最粗的钟乳石旁边。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着钟乳石,姿态松散,像是一直在那里等。他很高,比俞隐川还高出半个头,身形瘦削如孤鹤,窄肩细腰,四肢修长,站立时带着一丝微微的、如同随时准备出手的紧绷感。深灰色的劲装通体无纹无饰,连衣料都是哑光的,在溶洞的幽暗中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灰色的短发质硬如金属丝,被溶洞中微弱的风吹动时,没有任何柔顺的弧度。

他的面容棱角分明,颧骨略高,下颌线条锋利如同刀削。一双瞳色极浅的银灰色眼眸半睁半阖,眼睑微垂,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走神。面部表情极少,脸上没有笑意,连一丝微微的弧度都没有——他就那么站着,像是站了很久,也像是刚刚才到。

他的腰间左侧悬着一排皮质刀囊,六个细长的插槽,里面整整齐齐地插着六柄形制完全一致的柳叶飞刀,刀柄是灰白色的,不知名骨材质,在幽暗中泛着极淡的旧白光泽。

那人也看到了他们。

他的目光从杨未曦的脸上扫过,移到姚念之身上,停顿了半秒,然后落在阴影中俞隐川的位置。他的视线在那个方向停留了一瞬——刚好够让俞隐川意识到他已经被发现了。然后他收回目光,嘴角没有动,下巴微微抬了一点,像是某种程度上的我已经看到你们了。

杨未曦率先开口。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中回荡,带着天然的、不加修饰的直爽:你是哪个组的?怎么一个人?

少年看了她一眼。那双银灰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警惕,没有敌意,甚至没有正在被打扰的不耐烦。他只是看着杨未曦,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沙哑的、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的质感:钟离朔。一个人。

杨未曦眨了眨眼——那双笑眼在幽暗中格外明显:一个人?你队友呢?走散了?

钟离朔的银灰色眼眸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但那个的弧度在他脸上只是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

队友。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音调没有起伏,太碍事了。我淘汰了他们。

溶洞中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杨未曦的笑容还在脸上,但她眼角那抹惯常的轻松消失了。姚念之停住了咀嚼的动作,干粮在她嘴边悬着,浅琥珀色的眼眸睁大了一些。俞隐川的手在水元炁凝聚的边缘微微收紧——他的目光在那个高瘦的灰发少年身上停留了整整三息,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收入眼底:刀囊的位置、飞刀的数量、站姿的重心、呼吸的节奏。

淘汰队友。走到这一层。一个人。

这不是两个字能概括的。这是一个连自己人都不会留手的人。一个完全不在意同伴的人。一个——在所有参赛者都在寻求组队的时候,主动把队伍拆散的人。

杨未曦放下了一只握拳的手,又抬起另一只:你是说——你把他们——

传送出去了。钟离朔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陈述天气,他们太吵了。影响我判断。

杨未曦沉默了一瞬。她的笑眼中,那层惯常的笑意已经完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少在她脸上出现的认真。她微微侧过身,将姚念之挡在身后半个身位,朝俞隐川的方向偏了偏头——俞隐川已经无声地移到了更深的阴影中,水匕首在指间凝聚成形,薄而透明,像一滴被拉长的露珠。

钟离朔看着他们的动作。他的银灰色眼眸中依旧没有多余的情绪。他只是缓缓地从腰间的刀囊中抽出了一柄柳叶飞刀。灰白色的刀柄在他修长的指间翻转了一圈,然后被他夹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刀尖朝下。

我不喜欢吵。他说,声音沙哑而冷,你们的话有点多。